第244章 不冤(2/2)
高育良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岁月。
可紧接着,那点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英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人给毁了。"
孙连城知道他的是什么。
"他在那个司法所里头,看着那个干了一辈子、白了头发、还是个股级干部的老所长,"
高育良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他跟我,老师,我在那个老头子身上,看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
他他怕,他怕自己熬到头发白了,也就是那个样子。"
孙连城沉默着。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高育良闭上眼,"为了能调出那个山沟,为了不把自己的一辈子埋在那片荒山野岭里头,
那孩子,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那么多师生的面,'扑通'一声,给梁璐跪下了。
他捧着一束花,向那个大他十岁、他根本不爱的女人,下跪、求婚。"
"那一跪......"
高育良睁开眼,眼神里头一片苍凉,
"把祁同伟的脊梁骨,给跪断了。
把他心里头那点对公平、对正义、对这个世道的念想,全给跪没了。
连城,你能想象吗?一个宁死不弯的缉毒英雄,一个曾经眼睛亮得能照见人的年轻人,
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肯弯下那个膝盖?"
孙连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桩公案,他听过。
当年在汉东官场上,祁同伟"操场一跪",是不少人酒足饭饱之后的笑料,他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了。
可孙连城每次听人起,都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能给英雄穿上鞋、能把人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逼着你不下跪就永无出头之日的世道,
最后逼出一个寡廉鲜耻、不择手段的祁同伟。
这笔账,难道就该算在祁同伟一个人头上?
"从那一跪之后,祁同伟就变了。"
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什么理想、什么正义、什么爱情,在权力面前,全是虚的,全是不堪一击的。
只有把权攥在自己手里,他才不会再像一条狗一样,被人随意踢到山沟里去。
所以他后来拼命地往上爬,攀附赵立春,给人家哭坟、抬棺、当孝子贤孙,什么下作的事儿都干了。
连城,外头的人骂他官迷、骂他没骨头,这些骂得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官迷心窍的路,头一步,是别人拿鞭子,抽着他走上去的。"
"老高,"
孙连城忽然开口,语气复杂,"你的这些,我懂,我也同情。
实话,我孙连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也没真心可怜过谁。
可祁同伟,我是真同情他。"
高育良抬眼看他。
"他那个人,坏是真坏,手上沾的脏东西,洗不掉。"
孙连城一字一句,得很慢,
"他犯下那些罪,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最后得那么个结局,句公道话,不冤。"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老高,祁同伟这个人,到最后还是留了点底线的。"
"他是自首的。"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缓缓道,
"他没有像丁义珍那样,卷着钱跑到国外去苟且偷生;
也没有像那些个没骨头的,一进去就乱咬一气,恨不得把认识的人全拖下水给自己垫背。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进去之后,把该担的罪,自己担了;
把那些个……还活着的人,该保的,他都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