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酒中忆（2/2）

“臭小子，今天酿酒是不是又偷懒了！老子打死你这个混账！”

“爹，我想念书！我不想酿酒！”

“闭嘴，念书有啥用，都不能当饭吃。现下又是这样的光景，给我老实点！”

一老一少的争吵声里，眼前骤然一亮。

周岳站在邵氏酒铺前，看着那个正被男人用棍子打趴在地的少年，陷入沉思。

打人的男人应是父亲，眉宇间那种混江湖的凶性，倒是和如今的邵酒鬼十分相似。

但看画面，似乎地上的少年，才是邵酒鬼。

“想不到年幼的邵酒鬼，竟然还是个面貌清秀的人，看着的确是有些书卷气。”

周岳不禁点头。

此时，殴打声越来越重。

年幼的少年，那身粗糙麻布上已晕开斑斑鲜血。

少年起初还在争辩，然后是哀嚎，最后竟是咬着牙死死抱着一个酒坛一声不吭。

而被殴打声引来的邻里街坊，也是越来越多。

“哎呦，老邵啊，别打了！”

“是啊，打坏了孩子，你又得心疼！”

“这娃也是倔，赶紧认个错，以后跟着你爹乖乖酿酒，不就没这些事了！”

邻居们看戏的、焦急的、劝告的，什么都有。

少年将这些人的神态看在眼里，紧咬的嘴唇顿时破皮流血。

“啪！”

棍棒断裂。

老邵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指向少年：“你……你认不认错！”

少年依旧一声不吭。

老邵厉声道：“邵二牛！”

少年浑身一颤，流着泪扭头喊道：“我不是邵二牛，我叫邵求书！我要念书！我喜欢念书！”

老邵气得浑身发抖：“小畜生……小畜生！现下这光景，念个屁的书，老子今天就彻底打死你！”

就在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踱步而入：“邵掌柜且慢动手。”

老邵一愣，眉眼中嫌恶之色更甚：“好啊！老秀才，是不是你跟我儿子说了乱七八糟的话！否则他也不会中邪了一样，给自己起的这个鸟名字！”

老秀才却是先蹲下身，轻轻擦去邵求书的眼泪，笑容慈爱：“孩子，你想念书？就因为前些日子，我在河边跟你说的那些王侯将相、君臣荣耀的故事？”

“你是想要借着功名，让家里富贵？”

老邵闻言先一怔，脸色反倒有所缓和。

邵求书噙着泪默默摇头：“我……我不是要富贵。我……我就是想念书，我……我不想做个浑浑噩噩的人，我……我看了爷爷你桌上那本《阳明心学》。”

“爷爷，就是因为现在这个世道苦，不更应该念书来改变大家的贫苦吗？”

老秀才愣住了。

老邵也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老邵顿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你要说为了赚钱，我还能理解，你这兔崽子在这里发什么疯，我打死你！”

他扔掉断棍，转身抓起扫帚再次打下。

可这一次，扫帚却被一根拐杖拦住。

“咳咳咳……”老秀才连连咳嗽，浑浊的老眼此时却神采奕奕：“邵掌柜，这孩子真的是一块念书的料子！就让他跟着我吧！”

老邵冷笑道：“老秀才，你失心疯了吗？跟我学酿酒，他好歹饿不死。跟着你？嘿嘿，你读了一辈子，考出功名了吗？”

刹那，看热闹的众人也一个个露出戏谑之色。

他们平日里面对读书人，自然都要毕恭毕敬。

可现在这个世道，加上老秀才一事无成，有老邵在前面打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们自然不吝这几张讥讽的笑容。

老秀才面不改色，似是已习惯了这样的嘲讽。

他默默掏出钱袋子，将一块大洋递给老邵。

“孩子不用全天跟着我，他白天可以跟你学酿酒。”

“到了晚上，让他来我这里念书一个时辰。”

“我不白要他这个学生，我每个月给你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对于当时的一个村子里的酿酒师来说，也是不菲的一笔钱财。

老邵贪婪地抓过大洋，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旋即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行，老子答应了！”

老邵一脚踹在邵求书的屁股上。

门口的邻居们见了，顿时一脸火热。

“老秀才，我家娃娃也喜欢读书嘞！”

“去看看我家的，真的，灵光的！”

“老秀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老秀才却置若罔闻，只是默默搀扶起地上的邵求书。

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周岳，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么看，十几岁的邵酒鬼其实是一个有志气、有骨气、想读书的好苗子，更是有老秀才这样的恩师。

既如此，他最后怎么会在四十多岁时变成这番模样？

老秀才呢？

而且就像那封神秘书信里写的。

如果当时的邵酒鬼还没有缺粮，他又何苦怂恿村民去吃释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