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一根白发(2/2)
有几个认得他的,停下来,远远地行个礼,又匆匆走了。
赵国公府的门前,雪扫过了,又了一层。
韩长史把他迎进去,一路引到书房。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不算旺。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披着一件旧皮裘。
见杜荷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杜少师,稀客。”他,“请坐。”
杜荷坐下。
韩长史端上茶来。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韩长史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合上,书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
窗外的雪,簌簌地。
书房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在瓦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杜荷环顾了一眼。
书架上,书还是那些书。
可案头的文牍,少了。
从前这案上,堆的折子能埋人。
如今,只剩一摞旧纸。
“老夫没想到,你会来。”长孙无忌。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想来了。”杜荷。
“第一场雪?”长孙无忌笑了笑,“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我今天来了。”杜荷,“城阳让我带句话。长公主问赵国公安。”
长孙无忌的笑,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安。”他,“替老夫谢过长公主。”
两个人又沉默了。
那壶茶,在案上,慢慢地,凉了下去。
杜荷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半凉了,带着一点苦味。
他没放下,接着喝。
长孙无忌也喝。
两个人,就着一壶凉下去的茶,坐了半个多时辰。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孙无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杜荷。”他,“你,人这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杜荷没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用他答。
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是从第一根白发?
还是从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非你不可的人?
他想,大概是从“认”字开始的。认清自己,认输,认命。认了,人就老了。
“老夫第一次见先帝,是在秦王府的马厩边上。”
长孙无忌,“那时候,先帝还不是先帝。他是秦王,我是他的妻弟。他对我,无忌,你以后跟着我。我那时候想,跟着就跟着吧。这一跟,就是四十年。”
“贞观初年,先帝建凌烟阁。二十四个功臣,一个一个,把画像挂上去。老夫排在第一个。那时候,老夫三十出头,觉得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停了一下。
“如今呢?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个名字,还站在朝堂上的,只剩老夫一个,和程知节。房玄龄走了。你爹走了。魏征走了。侯君集,是老夫亲手办的。褚遂良,回了老家。二十四个,走得七零八。”
他这些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
像在念一份很长的名单。
念到“侯君集”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念到“褚遂良”的时候,他停住了,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
“老夫有时候做梦,梦见先帝。先帝还坐在暖阁里,问老夫,无忌,最近朝里怎么样?老夫就一条一条地。到一半,醒了。醒来一看,枕头上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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