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半辈账目(1/2)
“因为制度已经能自运转了。”
杜荷说,“十三道的商税,度支的账,大理寺的案,都不再需要臣了。臣坐在顾命的位子上,每天做的,是别人也能做的事。个人,不宜占据制度的位置太久。占久了,制度就长不大。臣坐了这么多年,该让开了。”
“朕不是问这个。”
李治说,“朕问的是,杜师,你自己想不想走?”
这个问题,杜荷在路上,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可被李治当面问出来,他还是沉默了一下。
杜荷沉默了一下。
“想。”他说,“也不想。想,是因为槐树下的日子,臣想了很久了。不想,是因为陛下……”
他没说下去。
“朕知道。”李治说,“朕都知道。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是你自己先提的。”
他说“没想到”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杜荷看出来了。那东西,叫失落。
一个皇帝,是不该有这种表情的。
可一个学生,可以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腊月的长安。
天灰蒙蒙的,像又要下雪。
“杜师。”李治背着身说,“朕记得,先帝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是。”杜荷说,“先帝走的那天,臣在骊山。天也是这样。”
“杜师。”李治说,“你不做顾命大臣后,打算做什么?”
杜荷想了想。
“槐树还要浇水。”
他说,“孩子还要教。还有一本账,我爹没算完的那笔账,我想把它算完。”
这三件事,他说得很慢。
像在数家珍。李治听着,忽然说:“杜师,你数这三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杜荷一怔。
“朕已经很久,没见你眼睛这么亮了。”李治说。
李治回过头,看着他。
“你爹的账?”
“是。”杜荷说,“杜如晦一辈子,算了半本账。前半本,算的是朝廷的钱粮。后半本,算的是人心。人心这笔账,他算了一辈子,没算完。臣想接着算。”
李治听完,想了很久。
“人心这笔账。”
他说,“天底下,最难算。杜师,你算得过来吗?”
“算不过来。”杜荷说,“可臣算一天,就明白一天。算不完,也没关系。账这东西,本来就是算给后来人看的。”
“怎么算?”
“臣还没想好。”杜荷说,“可臣知道,坐在顾命大臣的位子上,算不了。那笔账,得坐在槐树底下,慢慢算。”
“槐树底下,算得了人心吗?”李治问。
“算得了。”杜荷说,“人心这东西,跟账一样。离得近了,才看得清。坐得高了,反而看不见。”
李治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杜师。”他说,“朕不能现在答复你。你让朕想想。”
“臣不急。”杜荷说。
“朕急。”李治说。
“臣知道陛下急什么。”
杜荷说,“可这世上的事,急不得。陛下七年前登基,如今已经能自己走稳了。臣退不退,陛下都走得稳。”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杜荷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叫不舍。
“陛下。”杜荷说,“臣辞的是顾命。臣还是太子少师。东宫的课,臣一节都不会少。”
“少师。”李治重复了一遍,“是啊。你还是朕的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
杜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宫第一堂课。
那时候的李治,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下首,怯生生地,喊他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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