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宽阔的山(2/2)
当年在伙房,杜荷教他认字,也是这个开头。
一开口,先问。
问得人答不上来,才开始讲。
“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从长安走到龟兹,要走半年。”
杜荷说,“这半年里,真正死在敌人刀下的,不会超过三成。剩下的七成,是死在路上的。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还有跑散的。”
他顿了顿。
“兵多?走不到地方,兵多就是负担。刀快?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刀快有什么用?”
薛仁贵听得入神。
这些话,他从前没听人讲过。
可他打了这些年仗,越想,越觉得杜荷说得对。
他去过辽东。辽东的雪,他见过。
那些倒在雪地里的人,很多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所以,”
杜荷拍了拍那摞纸,“行军格式,管三样东西。第一,粮草调度。第二,伤病统计。第三,战马轮换。”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头的格子。
“粮草这一页,你记住一句话:人还没出发,粮先算到家。一个兵,一天吃多少,喝多少。一匹马,一天吃多少料。”
“全按数填。从这里到伊州,多少天,多少粮,多备三成,是路上的损耗。多备的那三成,不是浪费,是保命。”
“到了伊州再补,到了龟兹再算。每一站,都有人核,都有数可查。粮从库里出来,有数。进了伙房,有数。进了肚子,也有数。”
薛仁贵点头。
他想起当年在伙房,杜荷教他烧火做饭,也是这个理。
多少米,多少水,多少柴,样样都有数。
那时候他觉得杜哥啰嗦。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啰嗦。
“伤病这一页,”
杜荷继续,“更简单。每日一记。谁伤了,伤在哪,轻伤重伤,分册登记。轻伤的,三日一查。重伤的,当天就报。什么病,用什么药,药还剩多少,全在表上。”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打仗的时候,一个重伤员没人管,就会寒十个兵的心。十个人寒了心,这一仗,就没了心气。”
薛仁贵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不是听不懂。
他是听懂了,才拧眉。
他想起这些年,在军里见过的那些事。
有伤兵被扔在路边,哭了一夜。
有伙房克扣口粮,饿得新兵半夜偷马料吃。
这些事,从前他只当是“军里难免”。
如今他才知道,那些事,全是可以管住的。
“战马这一页,”
杜荷说,“是轮换。马跟人一样,会累。冲锋的马,跑三天的路,得歇一天。拉车的马,半个月得换一次掌。
哪匹马能冲,哪匹马只能驮,哪匹马该退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别小看这一页。西域那一仗,多少队伍,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马上。马一垮,人就是待宰的羊。”
薛仁贵忽然说:“杜哥,你这三页纸,比我见过的任何兵书,都实在。”
杜荷笑了。
“兵书教你打胜仗。格式教你,怎么活着走到能打仗的地方。”
薛仁贵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慢,像在数自己手下的兵。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字,是杜荷的笔迹:此格式,管粮,管人,管马。
谁若改一格,先问薛先锋。
薛仁贵看到这行字,愣住了。
“杜哥,这……”
“我写上去的。”
杜荷说,“你到了西域,这套格式,得有人管。你是先锋,管得了兵,就管得了这个。谁要是不按表填,你拿这行字压他。”
“压不住,你就说,这是长安杜荷定的。再压不住,你就告诉他,杜荷这人,记性特别好。谁改了他的格式,他十年后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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