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2/2)
听它怎么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化成了芽。
女儿已经能扶着墙走得很稳了。
有一天,她忽然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扑进杜荷怀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耶”。
城阳在旁边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杜荷抱着女儿,忽然想,原来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比江山轻,也比江山重。
城阳每天午后都进宫。
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晚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杜荷不问,她就自己说。
说父皇今天多看了几份奏章,说父皇今天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平。
可杜荷知道,她在把这些话在心里称了又称,才肯说出口。
三个月里,东宫的课一天没有断过。
后来的课,讲人的多。
有一回,杜荷拿了一份大理寺的旧案卷,让李治圈出三个最该查的人。
李治圈了三个。
杜荷说,都对。
可真正该查的,是第四个人。
李治想了很久,问是谁。
杜荷说:写这份案卷的人。
李治愣了半天,忽然笑了,说先生这是把整个大理寺都装进一张案卷里了。
还有一回,讲的是税。
杜荷把贞观二十二年十三道的商税月报铺在案上,让李治自己找,哪一道的商税,和它的货流对不上。
李治找了半个时辰,指了剑南道。
杜荷问他凭什么。
李治说,剑南的茶多,可商税比江南低了四成。
茶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剑南,税也不会自己飞掉。
杜荷听完,很久没说话。
这孩子,已经会从数字里看人了。
杜荷发现,这孩子学东西的方式跟自己很像。
不背,不抄,专问为什么,凭什么。
每问一次,就把杜荷逼得多想一层。
有时候一堂课下来,杜荷自己反倒像被考了一场。
可宫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
三月中旬,狄仁杰回京述职,先来了公主府。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就着新发的嫩芽喝了一壶茶。
狄仁杰说,陇右的雪化了,路通了,私市的余党抓得差不多了,可郑玄应还是像一滴化进雪里的水,寻不见踪迹。
杜荷把茶盏放下,问:你是怎么看的?
狄仁杰说:一个人要藏,先要有人接应。
郑玄应能在雪地里活过一整个冬天,说明他的接应,不在陇右,在长安。
李世民已经不能下床了。
朝会停了。
政事移到了含风殿的榻上。
尚书省的奏章每天分三批送进去,又分三批送出来。
朱批还是朱批,一个字都不潦草。
只是皇帝的声音,一日比一日弱下去。
李世民每天只见三个人。
辰时,李治。
午时,长孙无忌。酉时,杜荷。
三个时辰,三个人,谁也不见谁。
杜荷第一次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愣了很久。
后来他想明白了。
这不是皇帝的任性,是皇帝在算账。
他把一天拆成三格,每一格填一个人,填得严丝合缝。
他不让这三个人碰面,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三根柱子先撞在一起。
杜荷后来还琢磨过这个安排。
辰时给太子,是教他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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