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父皇的时间(2/2)
内侍要上前,被他挥手止住。
帕子收进袖中时,杜荷瞥见一角,颜色深得不对。
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说完政务,李世民照例问一句:“治儿今天的课,怎么样?”
杜荷把案卷的事说了。
李世民听完,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朕这几天,让他在旁边听朕怎么批奏章。”
李世民说,“他一句话都不说,就站在那儿看。看完出去,眼睛是红的。”
“臣明日跟殿下说,陛下安好。”杜荷说。
“不用说。”李世民说,“他看得懂。骗不了他。”
杜荷一时语塞。
他看见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有半圈槐花蜜的渍。
城阳来过了。她每天午后都来,带一碗蜜水,陪父皇坐半个时辰。
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坐着。
“城阳今天……”杜荷起了个头。
“她今天问朕,”李世民说,“槐树发芽了没有。”
杜荷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臣府上的槐树,”
杜荷说,“发芽了。芽很多,今年比往年都多。”
李世民听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好。发芽了好。”
那一刻,杜荷很想说,等槐花开了,臣带一罐新蜜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敢提“等”这个字。
怕提了,就提醒了眼前这个人,他剩下的日子,是按天数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临走时,杜荷行礼拜别。
李世民已经有些乏了,闭着眼睛,抬了抬手,算是免礼。
杜荷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走到殿外,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闪出来,拦住了他。
是王医正。
太医署里资格最老的医官,头发全白了。
他朝杜荷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驸马,借一步说话。”
杜荷的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
王医正的脸,在灯笼的余晖里,像一张揉皱的宣纸。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要说的那句话太重,重得他一个行医四十年的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他朝杜荷做了个手势,把他引到宫墙边一株老柏下。
四下无人。
远处有内侍提着灯笼走过,光一晃,又灭了。
“说吧。”杜荷说。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膜上敲鼓。
“陛下的肝脉。”王医正说,“断了。”
杜荷没有说话。他等着。他知道还有下文。
“老朽行医四十年,诊过很多人的脉。”
王医正的声音抖了一下,“肝脉断,如灯油耗尽。脉象如此,神仙难续。”
“还有多久?”杜荷问。
“最多。”王医正说,“撑到五月。”
“就没有别的法子?”
杜荷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名医,偏方,哪怕是拖一拖……”
“驸马。”
王医正看着他,慢慢地说,“老朽在太医署四十年,见过太多人这样问。可脉就是脉。它不认名医,不认偏方,也不认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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