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宁可清醒(2/2)
李世民说,“坐。朕想让你看看这个。”
杜荷的头皮一麻。
“陛下,遗诏大礼,臣……”
“朕让你看,你就看。”
李世民说,“看完了,朕要听你的话。”
绢面上的字,是李世民亲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半点潦草。
杜荷忽然想,一个病到肝脉都断了的人,是把多少力气,攒进了这一笔一划里。
杜荷跪在榻前,就着灯,一行一行地看。
遗诏不长。
交代后事,交代陵制,交代薄葬。
然后,是顾命之臣的名字。
长孙无忌。
褚遂良。
杜荷。
杜荷看见自己的名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盆雪水。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往下看。”
再往下,是一段关于顾命职分的文字。
杜荷草草扫过,眼睛却钉在“褚遂良”三个字上,移不开。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如果杜如晦还活着,这份名单上,会不会也有他的名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父亲走得太早,早得连他自己的儿子,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拼出他的样子。
杜荷又把那段顾命职分细看了一遍。
长孙无忌,总揽百揆。
褚遂良,典司枢要。
他杜荷,掌度支、教太子。
三个人,三种权,像三只脚,撑着同一张案。
可杜荷越看,越觉得这张案缺了点什么。
缺一个,站在案边上的人。
“褚公已经归田了。”杜荷说,“他的辞呈……”
“朕没有批。”李世民说,“压在案头,压到今天。”
“可褚公人在钱塘。”
“他会回来的。”
李世民说,“他临走时说过,铜符归库,老臣归田。如今铜符归库了,老臣,也该归朝了。”
杜荷默然。
他想起褚遂良离京那天,在城门外回头说过的那些话。
忠诚不是对一个人,也不是对一个制度。
忠诚是不论站哪边,最后都选择把铜符交还给该交的人。
这样的人,李世民要留给儿子。
“臣还有一事不解。”杜荷说。
“说。”
“陛下写遗诏,为何不令中书拟稿?”
李世民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朕的遗诏,只有朕自己能写。”
他说,“中书省的人,写不出朕想说的话。他们只会写,皇帝崩于某年某月,天下缟素。可朕要写的,是朕走了以后,这天下怎么接着走。”
“陛下让臣看遗诏,臣看了。”
杜荷说,“臣只有一句话:臣何德何能,与赵国公、褚公同列顾命。”
“不是朕抬举你。”
李世民说,“是这朝堂,需要一个和赵国公不一样的人,坐在顾命里。否则顾命三个,全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治儿将来听谁的?”
杜荷语塞。
这话,他没法接。
“朕这半年,把每一页都想过了。”
李世民说,“哪一句写在前,哪一句写在后,谁压得住谁,谁制得了谁。可写到最后一页,朕停住了。”
“朕想不出来。”李世民说。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头,装了一辈子的朝局,到头来,还是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家。”李世民说,“朕算尽了天下,忘了算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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