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骊山的最后一天(2/2)
李世民说,“朕只是把能算的,都算了。算不到的,交给你们。”
杜荷忽然直起身子,说:“陛下,臣今日在这里,说一句僭越的话。”
“说。”
“臣这一生,只想做两件事。一件,是把账算清楚。另一件,是把算清楚的账,交给能守住它的人。”
杜荷说,“陛下的尺子,臣会用自己的命,替它挡风。”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了一下。
“朕记下了。”他说。
“赵国公若问起遗诏……”杜荷说。
“他问过了。”
李世民说,“三天前。他说,臣斗胆,想问一句遗诏之事。朕说,遗诏是朕的,不是你的。他就不再问了。”
杜荷默然。
他想象得出长孙无忌当时的表情。
那个把什么都算尽了的人,头一次,被一句“遗诏是朕的”挡在了门外。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李世民说,“这把尺子,量的不只是赵国公。量的也是你,也是治儿,也是所有人。将来有一天,你若越过那条线,城阳的纪要里,一样会记下你的名字。”
“臣知道。”杜荷说,“臣求之不得。”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放心了。”
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只剩下一点暗红。
李世民忽然说:“杜荷,扶朕坐起来。”
杜荷上前,小心地把引枕垫高,扶着他坐正。
李世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朕想出去走走。”他说。
“太医说,陛下不能受风。”杜荷说。
“朕不是想出去走走。”李世民说,“朕想去骊山。”
杜荷愣住了。
“骊山的行宫,朕二十多年没去过了。”
李世民说,“上回住在那儿,治儿还没出生。山上的杜鹃,这个时节,该开了。”
杜荷想劝。
可看着李世民脸上的神色,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不是任性的神色。
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陛下……”
“去安排。”
李世民说,“就这两日。太医不用劝。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再不去,就真的去不成了。”
杜荷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跪下来,应了一个字:
“是。”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荷没有骑马,一个人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
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来。
他忽然站住了,仰头吸了一口气。
这香味,是长安城最温柔的东西。
可明天之后,他要陪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去赴一场最后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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