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新朝的新人(2/2)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像隔着一整条渭水。
“赵国公。”杜荷忽然说,“臣再斗胆一句。”
“说。”
“先帝在时,最怕的一个字,就是拖。”
杜荷说,“河工拖一年,田就涝一年。边事拖一年,兵就苦一年。亲政之期,若也拖,那拖的不是日子。是人心。”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他端起那盏凉茶,终于喝了一口。
“杜少师。”他说,“你今日,好口才。”
“不敢。”杜荷说,“臣只是把陛下的话,原样带到。”
城阳的笔,始终没有停。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长孙无忌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杜荷说了一句:
“杜少师,替老夫给陛下带句话。”
“赵国公请讲。”
“就说,老夫不是舍不得权。”
长孙无忌说,“老夫是舍不得这朝堂,再乱一次。”
说完,他走了。
城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今日,句句都在退。”
城阳说,“可退得一点都不狼狈。这个人,把‘让’字用到了极致。”
杜荷点头。
他知道,这场会,明面上是自己赢了议程。
可赢的只是台面。
台面底下,长孙无忌已经试出了新君的深浅,也试出了顾命会议的成色。
“还有一件事。”城阳说,“他今日说洛阳旧宫,你注意到他的手指了吗?”
“没有。”
“他说到‘十万匹’的时候,左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城阳说,“像是无意的。可一个人说假话的时候,手上总会有小动作。他敲那三下,是在给自己定心。”
杜荷心里暗叹。
他查了十年账,看的是数字。
城阳看了半年人,看的是指头。
“纪要里,把他那句‘舍不得权’记下来。”杜荷说。
“记了。”城阳说,“一个字不差。”
当夜,城阳把纪要誊清,一式两份。
一份存尚书省,一份送进宫中。
半夜,宫里传回话来。
李治在纪要边上批了三个字:
“杜师辛苦。”
城阳把纪要拿给杜荷看。
杜荷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城阳问。
“没事。”杜荷说,“就是觉得,这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一夜,杜荷和城阳坐在槐树下,说了很多话。
他们说这朝堂,说这新朝,说一个二十二岁的皇帝,和一个四十二年的老臣,往后该怎么在这张棋盘上落子。
“你说,赵国公今晚在做什么?”城阳问。
“在算。”
杜荷说,“算他手里还有多少牌,算我们手里有多少牌。他算得很慢,可从不漏算。”
“那我们也算。”城阳说。
“我们不算。”杜荷说,“我们做。做对了,他就没牌可打。”
第二天一早,宫里又传出消息:新皇要下一道旨,首批任命,明日早朝宣。
这一次,长孙无忌没有连夜请见。
他只是让人给杜荷送了一句话:
“杜少师,明日朝上,老夫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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