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社稷为好(2/2)
他说,陛下就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殿里黑着,只有外头的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去,照在他脚下那一片地砖上。
他坐得那么端正,像在等什么人。
杜荷听完,很久没说话。
“让他在那儿坐会儿吧。”
他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得学会跟自己的痛,单独待着。”
从那天起,城阳多了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她没跟任何人提。
连杜荷,也是到了第三天,才品出味来。
她不是随便问问。
她是在用她的法子,把陛下每天的影子,从宫里接出来,晒一晒。
每天散朝之后,她都会端一碗温好的槐花蜜水,放在杜荷的案头。
然后问一句:
“今天陛下怎么样了?”
第一天,杜荷说:“批完了所有的折子。”
第二天,杜荷说:“在殿上骂了一个人。骂完了,又准了他的奏。”
第三天,杜荷说:“没怎么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答案一天一个样。可城阳听得出来,李治在慢慢往回走。
第七天,杜荷说:“批折子的时候,跟人争了几句。争赢了。”
第八天,杜荷说:“召了狄仁杰进宫,问大理寺的积案。问得很细。”
第九天,杜荷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散朝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
城阳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琐碎的答案,一天一天,把那个坐在空殿里的人,慢慢拉了回来。
有一天,杜荷说:“陛下今天,去了王皇后宫里。”
城阳愣了一下:“皇后怎么样?”
“瘦得脱了形。”
杜荷说,“燕王是她养大的。这孩子一走,她的指望,塌了一半。陛下陪她坐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哭。”
“都没哭。”
城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人,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没了指望。都忍着。”
“忍,是宫里人的本事。”杜荷说。
可忍久了,人会憋出病。
杜荷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自己就是从宫里出来的,他知道,那个位子上的人,除了忍,没有第二条路。
城阳说:“我每日问你这句,问得你烦不烦?”
“不烦。”
杜荷说,“你问一天,就说明这日子,还一天一天地过着。”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城阳照例问:“今天陛下怎么样了?”
杜荷想了想,说:“笑了。”
“笑了?”
“朝会上,程咬金说错了一句话,把满殿的人都逗乐了。陛下也笑了。”
杜荷说,“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可到底是笑了。”
“笑了?”
“程咬金把”河间“说成了”河虾“。满殿都笑了。”
杜荷说,“陛下也笑了。笑着还补了一句:卢国公,河虾也要赈。”
城阳听了,眼圈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笑就好。”她说,“笑,就说明还缓得过来。”
那天夜里,杜荷把这事写进了给李治的功课里。
他在教案的最后,添了一行小字:治国如养伤。
伤好了,先学会笑。
笑会了,再学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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