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進行曲 八位數的小(2/2)
對面的池臻已經站起身,和旁邊的陳艾莎說了句什麽,而後離開了包廂。
厲星辭看着那道背影,長籲出一口氣,拿出手機給池弈彙報消息。
【你要的琴拿下了。】
他想想,又補一句:【但你可能要哄一下你媽。】
*
答謝宴之前,安焰召集了最後一次四重奏的排練。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放下琴弓,起身對大家致謝。
“今天就到這裏,期待與大家在正式演出中的合作。”
樂手們點點頭,陸續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安焰把琴收進盒子裏,整理譜架和椅子的時候,餘光瞥見那個空空的指揮臺。
今天只是四重奏的排練,池弈不會來。
池弈。
名字在腦海裏掠過的一瞬,胃腹像被什麽輕輕地扯了一下。
她一直是個高傲的人,和程揚在一起那麽久,也只有被林杳搶走首席的那次,她向程揚開了口。
可是那一晚,在聽到安焰的借琴請求後,池弈只是略忖了幾秒,就直接拒絕了她,連句委婉的客套都沒有。
雖然池弈并不是第一次拒絕她。
安焰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麽立場生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她是真的後悔聽了厲星辭的提議,敲了池弈家的門。
目光從指揮臺收回,安焰提上琴盒,從側門走出了排練廳。
走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安焰本來沒有打算去聽,直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我聽說這次演出,她沒借到琴,是真的嗎?”
說話的是伊萊·沃德,林杳在樂團不多的朋友之一。
腳步頓了一下,安焰擡頭,看見走廊的轉角處,林杳站在那裏。
剛從四重奏的排練出來,她還背着自己的琴,聽見沃德的話,她似乎有些意外,皺了下眉,問:“她沒有借到琴?為什麽?”
沃德也愣了愣,“不是莫羅……”
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說:“我也覺得挺奇怪,畢竟是Maestro在樂團的首演,基金會多少都會給點面子的。但我聽說……”
“是樂團沒有給她背書。”
林杳沉默一瞬,臉色霎時就變得有些微妙。
“我聽說瑪莎這幾天到處幫她借琴都吃閉門羹,搞得挺狼狽的。”沃德笑了一下,“你說她演出那天要是抱着一把練習琴上臺,還真就變成個笑話了。”
門軸響了一聲,說話的兩人轉頭,看見門口站着的安焰。
她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聽見,抱着琴盒從兩人中間走了過去。
“我說你們說人壞話也不知道躲着點,”安焰倒是雲淡風輕,“看吧,現在被當事人聽到了,你們多尴尬。”
“……”沃德愣了愣,對安焰的厚臉皮感到無語。
她故意沒收着音量,轉頭跟林杳編排:“這麽高傲也不知道做給誰看,演出的時候,還不是只能拉一把破琴。”
走廊空闊,把沃德的聲音放大了不少。
前面的人腳步頓了一下,回頭,視線卻是落在林杳身上:“怎麽?”
安焰笑了一下,“擔心我用上好琴,把某人襯得一無是處啊?”
周圍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想幫林杳出氣不成還惹了一頓奚落,沃德臉色有些難看,上前一步質問:“你什麽意思?”
安焰歪頭看她:“你覺得我是什麽意思,我就是什麽意思咯。”
“你覺得自己很厲害?”
一直沉默的林杳終于開了口,看向安焰的眼神冷淡又鋒利。
安焰做出思考的表情,而後聳了聳肩:“還行吧,不比你差。”
林杳抱臂往前一步,視線落在她拎着的琴盒,笑出了聲。
“連把像樣的琴都沒有,你拿什麽跟我比?”
安焰轉身回視,笑容恬淡:“你不會真的以為,舞臺上有一把好琴,就萬事大吉了吧?”
走廊上安靜了一瞬。
如果是專業和業餘的差距,一把好琴确實不足以區分高下。但在職業的舞臺上,對于兩個技巧和經驗本就不分上下的樂手,一把好琴,足以是壓倒性的勝算。
可是安焰就這麽看着她們,背脊凜直,神色自若,仿佛心裏早已有了篤定的答案。
沃德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是會相信南瓜在午夜,能變成馬車的小女孩嗎?就你那把練習時湊合用的破琴,要是能搶了演出的風頭,瓜達尼尼的棺材板是不是要蓋不住了?所以呢?你想靠什麽?”
“靠什麽?”
安焰重複着沃德的問題,對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合奏結束後,別忘了來看我的四重奏。”
沃德冷笑一聲,對她的淡定簡直難以置信。
安焰卻不以為意,轉頭面向林杳:“我就算拿一把破琴,也一樣會是演出的焦點。”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句:“不管你信不信,總要眼見才為實。”
話落,兩人沉默對視,空氣像繃緊的弦。
“Lia!”
走廊裏響起噠噠的腳步。
瑪莎着急忙慌地從樓上沖下來,一把抓住安焰興奮道:“還好你沒走!我有、有好消息!”
“好消息?”安焰看着瑪莎,一臉的莫名。
“嗯嗯!”瑪莎瘋狂點頭,開心地宣布,“演出要用的琴,我們借到啦!Yeah!”
三個人都愣住了。
“站着乾什麽?”瑪莎抓過安焰的手,拽着她就走。
“去我辦公室簽确認書啊!”
*
辦公室裏,瑪莎遞給安焰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看這個。”
她把平板推到安焰面前,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欣喜。
安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裏的小提琴照片,有種身處夢境的不真實感。
酒紅色的絨布上,一把小提琴靜靜地躺在那裏。漆面流光,如薄薄的琥珀,紋理細密平直,三百年時光的沉澱,造就了它的溫潤和矜貴。
“漂亮吧!”
瑪莎湊到她耳邊,熱情科普,“這可是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裏,制琴大師黃金時期的作品,之前是屬于大師約瑟夫·約阿希姆的。”
“天吶!”瑪莎感動得快哭了,“這哪是一把小提琴?這簡直就是小提琴手的精神圖騰!”
“這把琴……借給我?”安焰慢慢回過神來,仍然難以置信。
“對啊。”瑪莎點頭,拍了拍她面前的合同,“這不是明明白白寫着你的名字嗎?不可能錯的了。”
“可是……”安焰皺了皺眉,“有借出人的信息嗎?”
瑪莎搖頭,“只知道是一個匿名收藏家,通過斯特拉迪瓦裏協會借給你的,沒人知道出借方的信息。不過……”
她笑了笑,一雙眼晶亮亮地望着安焰道:“這把琴是上周末,才在一個私人拍賣會上拍出去的。1125萬美元的天價,我通過業內的關系,問到了付款方。”
“誰?”安焰問。
瑪莎嘿嘿兩聲:“是VesperTrt,一個家族信托,而且這個信托去年開始,就是我們樂團的資助方之一。”
“所以你就放一百個心!”
瑪莎把鋼筆塞到安焰手裏,笑着道:“這把琴就是借給你的!”
直到走出瑪莎的辦公室,安焰依舊有些恍惚。
斯特拉迪瓦裏協會是古典樂界最嚴苛的名琴借用機構,名下登記的古董琴,幾乎全部來自頂級的私人收藏,申請也通常只面向一線獨奏家開放。
相比之下,Insortiu這種由收藏家聯盟組成的機構,借琴條件要寬松得多。
她當時也是權衡再三,才選擇了後者。
可現在,連Insortiu都不肯通過的申請,Stradivari卻批了下來。
這件事怎麽想,安焰都覺得蹊跷。
再加上瑪莎提到的拍賣付款方是VesperTrt。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個信托基金的持有家族不是別人,而是躺在她手機黑名單裏,一個月都沒有聯系過的程揚。
安焰在排練廳外面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通了厲星辭的電話。
等候音響了很久,快要挂斷的時候,那頭才傳來厲星辭的聲音。
“喂、喂?”
他的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還有些磕巴。
安焰眉心一蹙,問:“你在做什麽?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啊?啊我……”厲星辭咽了口唾沫,回身把落地窗拉了一下,假惺惺地道:“我、我在外面吹風呀,可能是冷到了吧,有點抖咳咳。你有什麽事嗎?”
“哦,”安焰頓了頓,沒繞彎子,“樂團剛才通知我說,演出要用的琴借到了,我想問下是不是你幫的忙?”
厲星辭噎了口氣,差點暴露。
要知道作為一個和小提琴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演奏家,池臻簡直是愛琴如命。
最後拍賣師落錘的時候,厲星辭可是親眼看見,池臻氣得臉都綠了。
這事要被她知道,自己和她的親親好大兒狼狽為奸,搶走了她的夢中之琴……
厲星辭打了個寒戰。
“什麽?還有這種好事!”他趕緊拿出多年來應付他媽的表演功底,裝傻充愣,“雖然沒幫上什麽忙,但還是要先恭喜你了!哈哈!”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安焰的聲音再次響起:“那上周末,池弈去過什麽地方嗎?”
“沒有啊。”厲星辭反應很快,“他那種寡王不會出去豔遇的,你放心吧,周末都跟我在一起呢。”
“是嘛……”
對面頓了頓,語氣有些恹恹的。
“對啊,我給你提供了多少情報,我的話你還能不信了?”
厲星辭轉防為攻,把問題抛回去,問她,“你怎麽突然問起我表哥?射擊場的事,你原諒他啦?”
手機裏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沒有,就是随便問問。”安焰淡淡地補充,“本來以為是你幫忙,想說聲謝謝,既然不是,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就挂斷了電話。
排練廳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
外圍的玻璃幕牆上,曼哈頓的燈火闌珊亮起,像夜空裏的星群。
夜風帶着涼意,安焰緊了緊肩上琴盒的背帶,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她就這麽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才低頭重新拿起手機。
點開通訊錄,滑到黑名單列表。
程揚的名字靜靜地躺在裏面。
安焰盯着那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了手機。
作者有話說:
這把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裏琴,1849年由德奧派小提琴祖師爺約阿希姆購入,後為華裔小提琴家馬思宏所有,2025年在紐約蘇富比以1000萬美元的價格落槌,加上傭金,一共是1125萬美元,是有公開拍賣記錄的小提琴成交價第四名,斯特拉迪瓦裏成交價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