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浮生玺(十) 有人從身前(1/2)
第20章浮生玺(十)有人從身前
杜言漪覺得自己腦袋忽然間變得很沉很重,像是魂魄被人從體內狠狠抽離了似的,渾身上下都泛着隐隐的疼痛之感。
神識像是浸潤在藥酒裏,迷離又沉醉。
她整個人昏昏沉沉,難以自控。
終于在不斷調節和努力之下,杜言漪才控制着睜開了雙眼。
視線逐漸變得清明起來,但她發現自己此時此刻正坐在一輛陌生的馬車裏,就在五感恢複的瞬間,她所坐的這輛馬車因為車輪壓過石子,整個車身都輕微颠了颠。
身子本就癱軟,因為車身的晃動,她失力朝着側邊倒去,杜言漪想擡手去撐住座臺保持穩定,卻發現她竟控制不了這副身體。
這身子不是她的。
胸腔之中泛上劇痛,胸口處像是憋着什麽難以纾解的東西,杜言漪感受着,發現這具身體的主人擡起了手,她拿出一塊薄絲手帕,用一只手支柱要倒下身體,另一只手堵住嘴側身咳了起來。
杜言漪很是疑惑,她方才不是正在給她的傀儡注入靈力嗎,怎麽下一瞬就進入了不知道什麽人的身體裏,還對這副有些病弱的身子感同身受。
“母妃,您身子還好嗎?”
有道青稚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杜言漪眉心微緊,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身體的主人忙将嘴角的血跡擦去,撐着坐直了身子,這才努力勾起唇角朝馬車外看去。
只見駕車的少年一手拽着缰繩,一手微微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側眸朝裏面看來。
就這一眼對視,杜言漪的心咚咚兩聲,連心髒跳動的速度都加快了些。
她不可能認錯。
這樣貌她太熟悉不過了,曾經在心中描摹數遍,也親身用手撫摸過數次,雖然眼前之人是孩童時期,但眉眼鼻唇,周身氣質,完全與游浔是同一個模子裏的。
一種猜想油然而生。
“皇兒,母妃無事,不用擔心。”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只是佯裝出來的無事終究是假象,心口處的劇痛讓杜言漪都皺起了眉。
馬車外的男孩兒将簾子放了下來,聲音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着:“快到藥王谷了,父王說他早已同藥王谷谷主去信,谷主應了會幫這個忙,等借到浮生玺,母妃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女人聽着外面孩子的聲音,喉頭哽咽幾分,側首間,兩行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被人從外掀開,一身淺色衣衫的少年從外進來。
他看上去也不過七八歲,就算是帶着素圈發冠,着淺衣素袍,也掩蓋不了他面容的清秀。
男孩兒舉手投足間皆是沉着穩重,他微微彎身,拉過女人的手,扶着她下了馬車。
而下了馬車後,杜言漪才看見眼前的景象。
不遠處房屋鱗次栉比,沿着一條深谷鋪展開來,兩邊青山之上綠色盎然,山谷之中花香怡人,飛鳥露鳴,蝶群翩翩起舞,而在半山之上,立着一座恢宏大殿,正俯瞰山下,大氣淩然。
與她看到藥王谷的第一眼并無不同。
只是有一點很不一樣,之前少了的人聲,如今出現了。
她能感受到這裏住着很多人,話音嘈雜,很是熱鬧。
少年攙着女人朝着谷內走去,他們穿過一條橫亘在房屋之間的街道,杜言漪側首觀察之時,見到了很多張陌生的面孔。
這裏居住的人自給自足,鄰裏關系融洽,各家小屋前都種着蔬菜瓜果,竹制的衣架上晾曬着衣物,偶爾有一戶養着雞鴨,正叫喚着,生氣盎然。
雖然在看到他們進谷時,許多人面露詫異之色,但終究還是收回視線,乾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忙碌在自己的生活中。
杜言漪想,原來曾經的藥王谷內住的不只是藥生,還有很多普通人。
上了棧橋,沒過多久,他們便來到了藥王谷大殿。
只是這次進去,杜言漪發現這藥王谷大殿內空空入也,兩側側殿更是空曠,只擺着幾盞立式油燈,并沒有他們曾經在側殿內看到的那些擺放整齊的木櫃,更沒有色彩各豔,露着星流的詭異玉瓶。
他們站在大殿內,不多久,從大殿側邊走出來一身穿黑袍的男子。
男子一頭白發披散着,從側面看去看不清臉,腰間配着一塊青色玉佩,沉息間走到石椅上坐下。
等人坐下,杜言漪才看清了那人的臉。
但是她卻覺得十分詭異,因為那是一張與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臉,說是鶴發童顏也不為過。
只是那張稚嫩的臉上生了一雙白瞳,如同盲人一般,看人時讓人生出幾分不适之感。
“一路從妖都趕來,肯定累了吧。”男子先行開口,聲音是沉着的青年之音。
身體的主人淡淡颔首:“勞谷主記挂。”
她話音剛落,身旁的少年忽然上前一步,朝着谷主一禮。
少年聲音铿锵,誠摯道:“來之前,父王說與您早已通過信,還請谷主借浮生玺一用,治好我母妃的病,這是父王讓我交于谷主的贈禮。”
說着,少年從靈囊中掏出一塊玉牌來,谷主勾手間,玉牌便從少年的手中飛起,落在了他身前的石桌之上。
那谷主雖是白瞳,雙眼卻能視物,他擡起指腹在玉牌的邊緣摩挲,好像是看到了什麽東西,忽然間嘴角朝上微微勾起。
“來人,給我将他們二人帶下去。”
男子的聲音明顯帶着幾分欣喜,只是杜言漪聽着他的語氣,脊背竟生出了絲絲寒意。
少年本恭敬行禮,一時未反應過來谷主是何意,他剛站直身子,只見從大殿外湧入幾個身穿黑衣蒙面之人,他們眼神冰冷,一道靈力屏障瞬間自大殿頂部直降而下,靈流化網将半大的少年給捕在其中。
“谷主這是何意?”女子壓着眉,身子緊繃着,胸口劇痛之下猛的咳嗽了起來。
“何意?自然是要幫王妃治病啊。”
男子笑了笑,将手中的玉牌收了,他朝着被靈網捕住的少年轉頭,眉頭輕挑,語氣冷冷道:“把他帶到地牢裏去。”
女人一時緊張,準備過去将自己的孩子給救出來,然而就在她轉頭的瞬間,身後忽然有什麽東西砸到了她的脖頸,眼前虛影晃晃,她全身失力朝身側倒了下去。
杜言漪迷迷糊糊間,看到一白發黑袍的男子朝自己走了過來。
男子手中捏着一根銀線,靠近後在她的身前蹲了下來,他嘴角淺淺勾着,拉起了女人的手,将那銀線一圈一圈纏在了她食指之上。
男子沉着聲,擡手拽了拽那根線。
“王妃,進了藥王谷,可就再也出不去了。”
……
杜言漪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被鎖在一個籠子裏。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籠子的頂部鑲着一顆忽明忽暗的夜明珠。
這處籠子被照亮,像極了展示玩物的戲臺,她呼吸沉了沉,感受着身子的主動權,她發現自己并沒有從那個人的身上離開。
依照她的判斷,如果那個小少年真的是游浔小時候的話,那她目前神識所在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游浔的母親。
北境十三山招收弟子從不看其曾經生平,進了北境,那便有了一層新的身份。
沒有人會主動問及某個弟子的過去,或許大家都有自己心中的那個需要藏在角落裏的小秘密,不探索不強求,遵守北境的規矩,過好當下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所以杜言漪并不知道游浔的曾經是怎麽樣的,就像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過去是什麽樣的。
但按照那孩子口中所喊“母妃”二字,還有谷主口中所說他們從妖都趕來,說明他極有可能出生在三都皇室的妖都。
三都皇室,她曾經了解過。
這妖都不是一處宜人之地,而關于妖都的二皇子,她也有所耳聞。
只是在妖都的口中,這位妖都二皇子弑母殺兄,血洗靈妖殿,最終被妖王斬殺,死了數年,早就化成灰了。
故事在世人口中傳說,真相如何,或許只有當事人知曉罷了。
籠子頂部的夜明珠失去了原來的光澤,變得有些黯淡,只能照亮她四周六尺之地,她不知道如何能從這個女人的身體裏出去,于是只能靜待時機,随機應變。
況且,她現在所處的地方是曾經的藥王谷,這母子二人也是來找浮生玺治病的,說不定她還能陰差陽錯知曉浮生玺的下落。
女人側躺在地上,将身子縮的緊緊的,她身上的疼痛杜言漪感同身受。
杜言漪去北境那年全身經脈盡斷,對疼痛之感早已麻木,只不過,如今她能清楚的感覺到女人的五髒六腑皆被毒浸透,損壞嚴重,時日無多了。
雖然女人身為妖都皇室的妃子,但她發無金簪,身無長物,連身上的那層輕薄的淡紗如今也沾了灰塵,看起來她在妖都過的并不好。
淅淅瀝瀝的聲音仿佛從耳邊流過,杜言漪五感靈敏,聽到了像是水流一般的聲音,但也是這時,她忽然間覺得胸口劇烈陣痛,只見女人捂着胸口猛然咳嗽了起來。
随着液體流淌的聲音傳來,她又好像聽到了類似于鐵鏈碰撞的聲響,來自地下。
“還妖都的二殿下,就你這麽弱的身子骨,在妖都有立足之地嗎?”
“天狐族?還真是白瞎了這身純淨的血脈。”
“怪就怪你有個殘缺的母親,身中劇毒還要把你生下來,如今被妖王抛棄在這裏,連一只斷了腿的毒蜘蛛都不如!”
“真是可悲,可慘,可笑啊,哈哈哈!”
聲音透過地面從身下傳來,越來越清晰,刺激着耳膜,紮痛人的神經。
杜言漪感受到這具身體的主人在顫抖,淚水忍不住從眼眶中湧出來,此刻心髒深處的苦痛已然超越了身體的疼痛,女人支撐着身子坐起來。
“給我打,打得皮開肉綻了,抹上藥才更有效果,不然怎麽幫谷主煉制新的藥人?”
鐵鏈又一次撞擊在一起,這次除了鞭子抽打的聲音,杜言漪清楚的聽見了少年的痛哼聲。
“這麽小,尾巴應該都沒長全吧,就被他爹賣給咱藥王谷了,虎毒還不食子呢,慘呢!”
“說這麽多乾什麽,你同情他,誰同情我們啊?”
“也是。”
話音夾雜着長鞭抽打的聲音,将少年微弱的悶哼聲給掩蓋掉。
杜言漪狠狠咬着牙關,感人之所感,痛人之所痛,淚水不停往下流。
“還心心念念來借浮生玺,就你們也配用我們藥王谷的聖物!”
“我……母妃……呢?”
在一陣陣譏諷嘲笑聲中,少年的聲音細碎铿锵,帶着隐忍的悶哼,仿佛整個身子都在為說出這句話而顫抖。
“母妃?那個病殃殃的女人早就離死不遠了,能被我們谷主看上,死後扒了狐貍皮做件衣裳也是她的福氣。”
女人的手按在地上,手指狠狠抓着地面,指腹因為用力洇出血痕,在微弱黯淡的光下,鮮血都顯得有些發黑。
“尋兒……”
哐嘡——
一聲鐵鏈掉落砸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女人擡眸,雙眸通紅,只見這方漆黑的空間被人打開了一扇門來。
随着光線的湧入,一身穿黑衣的男子從門口走了進來。
濃烈的藥味逐漸充盈在周圍,男子嘴角挂着幾分淺笑,他腰間青色的玉佩随着腳步微微晃動,直到走至鐵籠之前。
是藥王谷的谷主。
“我們來做個交易怎麽樣?”
男子居高臨下,白瞳微動,雪白的睫羽上下輕掃,帶着副睥睨衆生的高傲神色。
瞧女人不語,便蹲下了身子。
一縷雪白的長發掉落在他肩前,男子側了側腦袋,視線下落時,看到了地上的被女人用手抓出來的血痕,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微微壓眉道:“地下是誰,你應該都聽到了吧,是不是很心痛,很想救他出來?”
女人沉沉呼吸着,她喉頭上下滾動,緊咬着牙關,忍着身體的疼痛,坐直了身子。
她眼眸含淚,咬着牙肅然問道:“是他讓你這樣做的嗎?”
男子皺了皺眉,笑了笑:“當然不止。”
“他把你送給我了。”
聽到這話,仿佛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局,女人忽然間苦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發顫。
“送給你?”
她壓着眉看向眼前的人,眉心冷冷道:“他算什麽東西,你又算什麽東西?”
男子松了松肩,眉尾微挑,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他輕笑着,伸出手點了點鐵籠的邊緣。
“相識一場,我就直說了,我要你的天狐內丹,你親手剖出來給我,我就放你兒子走。”
“很好的交易,怎麽樣?”
女子未應聲。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想當年,你可是天狐一族的聖女,白茵雪之名,連我這個深居藥王谷之人都常常聽起,是多少人企及不到的存在,可如今……”
“只能說你遇人不淑,自作自受。”
白茵雪垂眸,看了看地面上的血痕,她手指緊抓着身側的衣衫,血液洇入薄薄的衣料中,淚水沿着臉頰淌下,她微微閉上了眼睛。
男子的出現并沒有讓地下的那些人停手。
她能清楚的聽到自己孩子身上所受的苦痛,她苦笑着,擡手抹掉了臉頰的淚水。
女人擡眸,視線變得清冷,仿佛在瞬間又回到了那個曾經以高傲自居的天狐聖女。
“內丹我可以給你,但我要看着你将他送出谷,不然我就自裁,天狐一族死了,內丹自化,到時候你什麽都得不到。”
“成交。”
……
白茵雪被藥王谷谷主從黑室放了出去,也将渾身傷痕的游浔從地牢中提了出來,短暫的讓他們母子二人團聚。
杜言漪一直在白茵雪的體內,時間流逝的速度在暗中加快,她知道在游浔離開藥王谷的那天,白茵雪會親手将自己的內丹剖出來。
本以為事情會按照她聽到的那樣進行下去,可是在某天早上,一切都變了。
那日的藥王谷霧氣很重,天色陰沉,白日如黑夜。
濃濃的霧氣将整個山谷都籠罩起來,杜言漪能感受到谷內的聲音忽然間變得很少,女人坐在榻上,手裏還端着一碗剛做好不久的,熱乎乎的銀耳羹。
可是等了許久,她都沒有等到少年來找她。
一股擔心油然而生,她怕藥王谷谷主不遵守諾言,更怕自己的孩子出事,便放下手中的銀耳羹,用僅剩不多的靈力破掉了屋外的靈障,出了屋子。
谷內的天色很是暗沉,一時間連視物都成了問題,白茵雪體內的毒性越來越嚴重,無時無刻不在忍受蝕骨的疼痛。
她沿着平日裏出門的路線一直往外走,邊走邊尋着孩子的蹤跡。
藥王谷谷主給她安排的住處很偏,在藥王谷的後山上。
因為住的離藥王谷大殿很遠,所以她一路往外走了很久很久。
杜言漪心跳不自覺加快了許多,而且莫名中感受到了某些不對的地方。
找不到孩子的身影,白茵雪內心有些着急,面前的霧氣也越來越濃,直到快走到谷內百姓的房屋村舍時,她才聽到了些許的聲音。
“排好隊,都跟上。”
本能的警惕讓她掩去了自己的呼吸聲,白茵雪放緩了腳步,悄悄跟上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雖然霧氣很濃很難視物,但白茵雪是天狐族人,雙眸比尋常修士更好一些,于是她側眸去瞧周圍的環境,發現她現在走的這條路就是當時進谷的那條。
身旁兩側都是藥王谷百姓的房屋,如今每家每戶都熄了燈,院子裏栽種的果蔬依舊,只是屋子裏卻沒有百姓的人影。
白茵雪加快步伐,朝身前不遠處趕了趕。
于是在能視物的範圍內,她躲在一處屋子拐角,看到了不遠處的場景。
濃霧籠罩的道路上,藥王谷的百姓們紛紛排着隊,幾個黑衣蒙面者将他們朝前驅趕,那些百姓們紛紛瞳孔無神,面色煞白,仿佛失去了神志一般,機械的朝前走着。
白茵雪握緊了拳頭。
她不能确定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在裏面,于是悄悄跟了上去。
一直沿着小路往外,轉過一條路口,白茵雪跟着他們來到了一處空地上。
只見那些百姓們被安排着統統跪在地上,圍成一個圓圈,圈中心放着一個石臺,而他們每個人的面前的地上都放着一個綠色的瓷瓶。
黑衣者異口同聲:“喝了藥,往生極樂。”
“谷主會記得你們的。”
白茵雪不懂他們的行為是何意,而正此時,只見一位跪地的老者拿起了身前地上的藥瓶,狠狠地灌了下去,喝完之後,他又從身旁的地上拿起長刀,朝着自己的心口處猛地捅了進去。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一旁的黑衣者擡手,指尖凝聚的靈力将那老者心尖的血液引向中心的石臺。
“喝吧,祝你們往生極樂!”
話音剛落,以老者為中心,四周的百姓紛紛将藥喝了下去,而後擡手持刀捅入心口,一時間鮮血四濺,染紅霧氣。
白茵雪抓緊衣擺,視線快速在那些人的身上移過,去尋找孩子的身影,直到她的視線落在最角落時,瞧見了滿身鮮血的游浔。
少年目光無神,呆呆跪坐着,他的視線停留在地面的藥瓶上,落在身旁的手微微動了動。
身旁那些人的動作太過明顯,刺破心口時血液飛濺到少年的臉上,他遲疑地擡手擦了擦,而後也機械般學着伸手去拿地上的藥瓶。
“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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