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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封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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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封心

淩霜下班回來的時候,樓道裏有人正從蜂窩爐子提下滾燙的開水往洗乾淨的輸液瓶子裏罐,灌滿水之後塞上橡皮塞放到鋪好的被窩裏,睡覺的時候正好把被窩暖得暖和,筒子樓裏的小孩冬天都是這樣取暖的。淩霜每次經過,都擔心開水會把輸液瓶子燙爆炸了,但是事實上這樣的事情一次也沒發生過。她小的時候,每到冬天,張小秋也是這樣給她取暖的,她經常幻想剛進被窩的玻璃瓶子爆炸了,事實上也一次沒發生過。樓道裏都是豬肉炖白菜的味道,一到秋冬,這就是最好的夥食,張小秋今天沒用豬肉,豬肉不是天天吃得起,吃不起的時候就是煉的油渣和豬油一起,炖着白菜和粉條一樣香。

淩霜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張小秋正把鍋從爐子上端下來。

她脫了外套,接過父親手上的碗開始盛菜。不是幾個人吃一盤,而是一人一小碗,就着饅頭泡着吃。

一到冬天,筒子樓裏的人都圓潤了一些,淩家也是,夏天的時候張小秋四五點就讓蜂窩爐子自生自滅了,冬天不行,冬天得取暖,用熱水的時候多,所以蜂窩爐子一整天都不滅,也不像夏天那樣晚飯湊活,冬天晚飯得細致做。還有個原因就是天氣冷晚上都窩在家裏,不像夏天那樣在樓下溜達,漫漫長夜什麽事也沒有,不如找點什麽事情做,那就做飯吧。

淩霜脫了外面的罩衣和藕粉色的脖套,裏面是淺色碎花棉襖,她知道自己皮膚白,所以肆無忌憚搭配各種顏色,別的女孩多數是淺棕色的脖套,淩霜的小心思是要與衆不同。這藕粉色的毛線在商店裏多半是買去給小孩織毛衣去了,她買了一些,給自己織了個脖套,又織了一雙手套。

到了年底,斯元找到工作了,寫了信回來,說是進了一個大型棉紡廠,淩志民看到這裏很開心,又往下看,離家裏估計有三四十公裏,他的心一沉,按照這個距離就是鹹陽了。張小秋忙別的,急忙問,“終于找到工作了?具體是做什麽?”

“搬運工?!”淩志民不敢相信,他把信紙給張小秋看,她一臉嫌棄,“再找不下好的了嗎?離家這麽遠,誰能指望上?”她是怕蘭母彈嫌斯元,乾苦力,還離家這麽遠。

斯元雖然在農村鍛煉了幾年,人顯得壯實高大,但是淩志民心疼他,棉紡廠的體力活他知道,全靠身板硬扛,不是從小下苦力,是很難适應的。搬運工往往要把一二百斤的棉花包從火車或者是卡車上卸下來,再送到倉庫車間裏。

“你要是這個活,我都不好意思去蘭家說。”張小秋說,“我聽說像斯元這樣的,人家回城着的工作都不錯,有點門路的當文員,或者選拔去參軍,去全民所有制單位的也有,次一點的,當工人,但是沒有這麽辛苦的。”

“待業青年多,這麽多人一下回城,都是從基層乾起。”淩志民說,“當初你就不應該着急讓他認識蘭靜夷。”

“斯元平時挺孝順的,怎麽找個工作這麽別扭,他不會是有意避着吧。”張小秋終于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沒人說話,張小秋像想起什麽似的,問淩霜,“你的工作什麽時候轉正?都說了有半年了吧”

“今年沒戲了,明年有新政策,是龍是蛇,明年就會亮相了。”

張小秋知道淩霜和白津誠分手了,這件事沒有在家裏起什麽大的波瀾,以往筒子樓裏別的女孩搞對象分手,不管原因是什麽,往往影響女孩的聲譽,傳來傳去,不外乎“挑剔”、“被男方甩了”、“不正經”一類,可淩霜這沒有這類的擔心,她從小是“野種”,小時候調皮的男生一說這事,她就追着罵,長大後看起來又高傲地很,經過筒子樓經常誰也不打招呼。張小秋和淩霜說,“折騰了一大圈,蘭州西寧跑了一圈,分了就分了,權當去旅游了一趟”。白津誠家太遠了,她表面不想乾涉,內心肯定還是願意她找個近的。

淩霜靠在床上假裝看書,實際上書裏夾着信紙,她一邊聽父母說話,一邊看信。筒子樓裏沒有隐私,斯元比她還了解。白天糕點廠傳達室喊有她的信,她還以為是誰記錯了,沒想到是斯元。斯元現在防範意識強,比她想的還全面,知道分兩個地方寄信了。

信封上他還不敢露什麽心跡,一打開信,一股熾烈的愛意透紙而出,這封信淩霜已經打開無數次了,但是每次打開臉都會燒起來,“工作定下來了,我寫了兩封信,一封信和叔叔嬸嬸彙報一下,一封心寫給你,怕鄰居街坊有閑話,所以先把心寄到糕點廠......”

“一封心”淩霜看了無數遍,一看嘴角就笑,折起來放一會,又想看。想不到斯元還有這些小心思,不知道跟着身邊哪個人學的。

他信裏讓淩霜不要擔心,說這個活雖然累,不過是過渡,廠子很大,食堂的飯豐富多樣,比下鄉的時候好多了。十一月底腳傷好了之後,他和培南馬不停蹄找工作,雖然有比目前棉紡廠搬運工還好的活,也有比棉紡廠相比離家更近的,但是他思考再三,還是這個最合适,除此之外,搬運工工資是高于普通工人的,一個月四十塊錢,可以加快攢錢的進度。這樣對蘭家父母是個交代,證明自己找工作了,也想以此讓對方“知難而退”,自己能力就這樣了,如果他們覺得搬運工配不上老師,那就正合他的心意了。

信的末尾,是“我你”,淩霜剛拿到信時還以為他忘了寫什麽,等到明白他是少寫了那個字時,臉上又是一陣滾燙。

淩霜小心翼翼把信疊好,重新夾回到書裏。一想到斯元煞費苦心為了兩個人在一起,她想馬上到他身邊給她一個擁抱。

家敏大概也陷入了戀愛,和廠裏會拉小提琴的陳煜走得很近,每天從毛紡廠下班不回家,聽說是聚會去了。她在家不喜歡提這些,怕被張小秋說來說去,只是跟屁蟲家雲什麽都知道,說姐姐跟着一群人在一個有樓梯的大房子裏,有人唱歌,有人彈琴,有人吟詩,還有人跳舞,吃着黃油餅乾和巧克力。淩霜知道這些人是乾什麽的,都是家境優渥的子弟,前幾年上山下鄉,有的人借着各種機會留城。家敏認識這幫人,不過是想拉拉關系,覺得進毛紡廠文宣隊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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