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魚(1/2)
第四十一章:魚
斯元打好家具之後,一兩天都不着家。
年貨差不多備齊了,豬肉、牛肉、粉條、豆腐,還有一些乾貨,木耳、黃花菜、腐竹一類,花生瓜子和水果糖也齊了,再加上淩霜廠裏發的糕點,看起來非常豐富了。
他想搞點不一樣的東西,前幾天他去郊區農村買了點清亮的菜籽油和雪白的豬油,給家裏留了一些,其餘的用兩個洗淨的玻璃瓶裝好,瓶口紮着細繩,又帶了五斤大米,去看望母親葉岑以前的一位朋友。
城裏每人每月供應一斤大米,這個量對于愛吃面和饅頭的人肯定算夠,但是對于西遷來教書的上海人,是不夠的,斯元以前聽母親說過,這些愛吃米飯的南方人,每個月供應的大米遠遠不夠,于是就有了他們用面粉換大米的事情,經常有一些教授知識分子,平時忙着科研,可也不得不抽出時間,騎着自行車帶着配額的面粉,去附近的郊區換大米。
她在大學裏教書,是從上海西遷過來的,一二十年前,因為交通大學西遷,西安迎來了不少從上海過來的知識分子。斯元記得小時候,家裏總有一些打扮時髦的阿姨來串門,說着他有點聽不懂的上海普通話,母親是出版社的翻譯,與大學文學院、外語系的一些老師關系不錯。他以前一個人無所謂,現在即将和淩霜結婚,考慮的問題就多了起來,多個朋友多條路,眼下自己要找工作,叔叔又提起了讀大學的事情,不管什麽,去和母親的朋友走動走動總是好事。
斯元想着,如果有求于人才提一大堆東西,那樣巴結人的意味太嚴重,所以他就提了二斤大米、一小瓶豬油和菜籽油,況且這次,他不提那些,只是想問問這位朱阿姨,到底哪裏能搞到新鮮的魚。
本地人沒有吃魚的習慣,南方人愛吃,市場偶爾有魚類供應,但是幾乎買不到,聽淩霜說,買魚的半夜就去排隊,還是冰凍的魚。聽說他們有特殊的門路,斯元前幾天打家具的時候一直在思考,今年過年一定要和往年不一樣,馬上要和淩霜領證了,得讓叔叔嬸嬸看到新的變化,具體怎麽不一樣,斯元想了想,給他們買禮物還是買衣服,都沒什麽新意,不如搞兩條新鮮的魚,讓大家嘗嘗從來沒吃過的美味。
不過說從來沒吃過也許不準确,叔叔吃過,在他年輕時還是資産階級家庭裏的公子哥的時候吃過,但是約莫那是三十年前了,以前淩霜問他魚是什麽味道的時候,他說自己也忘了。
斯元還記得淩霜帶着鲮魚罐頭去鄉下看他的時候,她說還沒吃過魚,但是先吃上鲮魚罐頭了,鲮魚是什麽魚?魚又有哪些種類?
斯元當時開玩笑說,“等我回城,一定讓妹妹們都嘗嘗魚的滋味。”
當斯元提着東西找到朱阿姨,她很熱情,斯元說明了來意,說只要告訴他門路,錢他都備好了,朱阿姨和他說了一個地方,說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在那等着。
老地方是交大家屬區的一個巷子口,斯元到的時候,朱阿姨已經到了,身邊還站着一個戴眼鏡的斯斯文文的男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學校裏的老師,朱阿姨介紹,老張以前和你爸一起在外國留學,你叫張叔叔就行了。那人南方口音自嘲說,“留學那事不提了,老黃歷了,現在還不是為了兩條魚三斤蝦隔三差五跑農村。”斯元聽出來了,他意思是不要提以前留學的洋派日子了,雖然跟随着大學到了西安十幾年,但是依然習慣不了本地的生活,經常為了一些吃的費盡心思。
斯元叫了一聲張叔叔。
張叔叔身形高大,騎着二八大杠,後座上面綁着兩個鐵皮桶。
張叔叔話不多,剛說完,便朝着東邊騎去。斯元趕緊騎上自己的車跟上,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從柏油路到石子路,再到土路。冬天的風刮得緊,斯元本來全副武裝,跟着張老師騎了一會身上有點熱了,張老師蹬車的節奏很穩,不管遇到什麽路,都是一樣的速度,斯元在他身後緊緊地跟着他。
冬天的麥田灰撲撲的,麥苗貼着地皮,像是一層薄薄的綠霜。騎了一會,就到了郊區的村裏,這個村子斯元沒來過,張老師拐進小巷,徑直走進了一家農戶,這樣的農戶與別家似乎并不差別,一口壓水井,不過地上擺着幾個大木盆,水裏隐約有魚在動。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從屋裏走出來,看起來和張老師很熟,“張老師,快過年了,年貨備得怎麽樣了?”
“這不還必須來你這一趟,四條有貨嗎?”
老漢沒有馬上應聲,彎下腰撸起袖子,手伸進水盆裏,裏面最肥碩的一條魚被抓了出來,魚尾甩了幾下,啪嗒啪嗒往下滴水。斯元顧不上魚往他身上甩了點水,他湊近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肥碩鮮活的魚,甚至,他其實是沒有見過活魚的,青黑的脊背,銀白的肚皮,在冬天的陽光下泛着水光。老漢把魚往旁邊的乾草上一扔,找了一根草繩從魚鰓穿過去,打了個活結。斯元趕緊遞上錢,張老師攔住了,從口袋裏掏出錢遞了過去。
四條魚,張老師帶走了兩條,斯元車把手挂了兩條,魚尾偶爾還甩動一下,他已經想象出把魚拿回去全家人興奮的樣子了,以前過年有個油炸帶魚,就是不得了的東西了。還是這些南方老師有買水産的門路,斯元對張老師大聲說了句“謝謝!”
張老師在前面擺了擺手,頭沒有扭過來,回了聲“新年快樂!”兩個人騎到了城裏的岔路口,分開了。
斯元正美滋滋地想象着回去怎麽蒸魚,該放什麽佐菜,後面突然傳來一聲“站住!”
他沒有往後看,腳下本能地蹬快了一點,可那聲音聽起來又追了上來,“那個騎着自行車的,停下來!聽到沒有。”
是兩個聯防隊的人,胳膊上戴着紅袖标,一前一後站在自行車的兩端,兩個人打量着魚,相互交換着眼神,“哪來的?”
斯元一緊張,差點自行車都沒扶穩,他絕對不能提朱阿姨和張老師,但是要怎麽說他也沒轍,聯防隊準是查投機倒把私自交易的,別的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是兩條看起來這麽誘人的魚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