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弈 尚書府中(1/2)
第1章對弈尚書府中
建安四十五年。
隆冬。
檐下卷簾裹着白霜,薄雪順着敞開的門細細飛入,屋內,老者左手端茶欲抿,尚未入口,又很快放下,只因眼前棋局中的白子遲遲未落。
端坐棋局前的少女纖背挺拔,十七八歲,柳葉細眉。
如悄将棋拂袖放好後微微欠身。
她輸了。
尤尚書是抑不住笑,撫須道:“如悄啊,老夫贏你一局,實屬不易。”
老者,乃京中戶部尚書尤老,他愛好對弈,在這偌大的長安可謂逢弈必贏,胃口極大,只是朝中政局始終嚴苛,單以下棋為由貿然組局會惹陛下疑心。
近年來,全靠如悄陪着他過過手瘾。
“哎,只可惜——”
棋桌下,如悄捏住自己的手腕,炭火旺,冷風卻卷着細雪刮在裸露出來的肌膚上。
她抿着唇,仔細聽着下句。
老人只道:“可惜今日不能再下一局。”
如悄便行禮欲告退。
她察覺到了今日尤老興致不算佳,正起身時,忽然聽見書房外傳出“砰”地聲重響,她擡眸望去。
目光淡淡。
只見厚重的門拂進只狹長的手,來人一席紫色官服,肅穆挺拔。
另只手則是拎了一位身着粉衣的委屈姑娘。
這位則是如悄的小姐。
尤家千金,尤尚書孫女,尤湘。
要說尤小姐平日裏除了作畫繡花最愛的閑事,便是來觀摩自家小伴讀與祖父聊什麽,再尋機會把伴讀撈出來、陪她摘花去。
如悄看見她的小姐對她眨了眨眼。
書房內繞着股火爐的灼氣。
尤老咳了咳,最先反應了來,對那男人微微颔首。
“裴大人來了。”
男人挺拔的身影絲毫未動,只是徒然松了揪住人衣領的手,目光停在如悄身上,如炬。
“老師說笑。”他嗓音沉寂。
言罷,男人坐到了方才如悄下棋的位置,指尖撚住了白棋,漫不經心的,這位裴大人毫無所覺自己攔了如悄要離開的腳步。
如悄只能側身站到了一旁,水靈靈的眸子低垂着。
尤湘卻是盯着她過分好看的臉蛋,差點忘了動,是書房內茶水煮沸了的滋滋聲音讓她記起拉住了如悄的手。
她說了聲告退就拉着她轉身跑過門簾,門簾晃動着差點砸到如悄的臉。
如悄頓了頓,瞧見小姐方才偷聽時弄倒的燭臺。
燒過的蠟油倒了滿地。
“待會我喊下人來處理!”尤湘見她想要上手,聲音放輕了些。
如悄只是将燭臺扶穩。
她的目光不留痕跡地隔着半洩的門縫往裏探看,卻又是那一只手,将門穩穩合上,隔斷了茶香,她的念頭也如水壺中冒起的泡泡,一同消散掉了。
身旁的尤湘順着她的長睫,往合上的門那裏盯了好幾秒,便拉着她的手再往外走。
“你這樣冷!”她委屈道。
如悄此時才真切地彎了彎眼睛,腳步未停跟着她走,就這樣一路走回卧房。
忽聽尤湘道:“從小到大你都這樣。”
她見她如此講,杏眸微頓。
“……”
“急死我了,你快問我怎樣。”
如悄盯着她紅潤的臉龐,忽然伸手碰了碰,一時間、涼津津的手還被暖了一下。
尤湘把手爐丢她手裏,哼哼着開口:“在旁人那都對答如流的,到我這就成了小啞巴,如悄,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如悄搖搖頭。
又不說話!尤湘一天不知道因為她生幾次氣,只心中郁悶。郁悶的同時又委委屈屈盯着如悄幾眼。
見她紅着臉笑,才知道她又在逗她玩。
“但我還是郁悶。”
尤湘拉着如悄的手邊走邊說。
今午時聽祖父又要對弈,尤湘便上街去為她買了一盒桂花酥,冷不丁聽到市巷裏傳宮中又要添幾位娘娘。
她不免記起自己遠親家長姐,自三年前的選秀後再也沒有音訊,她當年還因為長姐愛與如悄聊天心生妒忌,如今卻是連長姐的名字都不被允許輕易提起。
京城向來……無風不起浪。
尤湘把桂花酥擺出來,在桌上撐着臉發愁。
“你說如果我進宮了怎麽辦。”
如悄驟然擡眸,手指不自覺捏緊衣角,輕聲規勸:“小姐不得胡言。”
“如果真的要選秀,我定然是逃不掉的,可我又不想草草嫁人,這些日子祖父給我議親,我也不願多看。”
“說到議親……”
“我想起來那名單上的裴慎之我就發怵,誰會想和自己老師結婚啊。”
尤湘嘴邊被遞來了一塊桂花酥,她便咬住認真啃了起來。
留如悄在旁若有所思。
自裴慎之任太傅後,每次來尚書府中或帶着數位随行小厮,或結伴官場友人。
可今日他為何要獨身前來。
她垂眸盯着自己手中沾染的油酥香。
“小姐,待風波過去後再退親也無妨,裴太傅至今未娶,也不怕再被退一次。”
如悄認真道。
尤湘眨眨眼,知道自己選對了話題,她還願多聽如悄說幾句。
故嗓音軟軟地撒嬌:“我才不嫁,若你是男子便好了,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合該讓你入贅到尚書府來,做我的上門夫君。”
她貼到如悄的肩上。
“我、才、不、嫁、就算真的是要選秀,我也不嫁!”
“我就要和你一起,有什麽不好?”
如悄被蹭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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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好了!”
院外婢女快步趕來行禮。
尤湘無語:“沒有規矩!我和如悄聊天時因何要打擾?”
如悄安撫着捏了捏她手。
平日裏向來穩重的婢女姐姐跪在地上,抖着聲音讓她們倆一同去書房見尤尚書。
門簾被合上又掀開,剛剛捂暖的身子再被雪日的寒涼滲得刺骨,如悄跟在尤湘側身後,從廊下快步而去回到書房外。
沒忘記繞過那攤蠟油。
往日裏,如悄從沒見過尤湘這般焦急。她望着她的背影,方才還有暖意的杏眸在寒風裏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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