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她氣沖沖來到宋消面前掄起掌風時,那人卻已将廣陵散收入袖中,靈機縱身躍上馬背,俯首道了句“多謝誇獎”,便長鞭一甩,只留下滿天的塵土,一衆面色愕然的弟子,還有想要毀天滅地、撲了空子的她。
廣陵散是娘親拼了極大的險,才趁杜萬臯那老賊一瞬分心而踢給她的,她不能弄丢。況此,那也是她心中唯一的寄望,能夠時時警醒自己,不能忘記劍隐傳人的使命。眼下沒了轍,舉目又望見驿舍旁側那株樹下胡亂扔着的屍體,高逐曉心下幽幽一嘆,只得暫先随着他們回到堯天閣。
她對此一帶并不熟悉,此前為掩人耳目又處處撿了人煙稀少的小徑行走,其中大抵曲折繞拐,由此費了許多時候。此次回閣,她縱馬跟在堯天弟子身後,只用了不消一兩個時辰,便複又見到了那熟悉的朱紅色的額匾,翻身下了馬,由其他弟子接應牽去馬廄,她随着李元兆往閣中走去。
往前行了大概一刻鐘,耳際忽的聞到一陣低啞的嘈雜聲,越往前走,那聲音便越大,只是人群裏嗡嗡嚷嚷的,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麽。
她心上正疑,前面向左拐過一幢閣樓,那音源便豁地凸出,和他們撞了個照面。
只見距他們大約五六丈遠處,兩列衣衫褴褛的人步履斷續地往前走着,其中多數頭發烏糟,身形佝偻,上了些年紀。而在他們的身側,有幾個同樣身着褐赭色衣衫弟子模樣的人随同他們往前走,且又時不時地伸出手往裏側那些人身上推搡一把,命他們走快些。
這段路上,高逐曉自半道與其同行直至終點,才見這些人竟是紛紛被趕進豬圈之中。她與那豬圈相隔數十米,可那股腥臭氣味仍是直沖腦際,讓她不禁有些暈眩。
豬圈規模并不算小,用竹制的籬笆靠牆自三面圍住,瞧着至少有百來平,但其內境況卻與其大小頗不成比,随處可見的排洩物東飛西砸,使得裏面幾乎無一方落腳之處。
行至此處附近,李元兆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去,走了一會兒,發覺那女人并未跟上來,扭頭見她仍站在原地,一雙眼睛直直盯着豬圈看,心下只覺這女人腦袋莫不是叫臭氣熏暈了,轉而擡腳回身去叫她。
“喂,你怎麽不走?”
高逐曉見他回來,心下仍覺疑惑,正待要開口詢問這些人在此究竟是如何緣由,身後卻忽聽一個驚恐萬狀的聲音大叫着朝她站處逼近。
“救命啊!要殺人了……救命啊……”
她扭過頭來,不知發生了何事。起先只見一群人烏泱紛亂地朝這邊跑着,看這陣勢,似是後面的人在追着為首那個。那人身上雖也是破衣爛衫,但樣貌卻不同于方才那兩列已到花甲之際,而正值青壯,只是多了些許觸目的血色,再加上他那如同惡鬼索命般的情态,令她滞在原地。
而此刻,那男子似也發覺她的視線,原是由她旁側一武距離徑直穿過,現下卻忽的變了軌跡,朝左偏斜,還未到她跟前,便因跑得急切而雙腳絆住磕趴在地,卻一刻不敢停歇地爬着到她的腳邊,沾了血污的雙手便緊緊摟住她的左腿,仰面泣涕道:
“女俠救我……”
複又松開了手,兩掌置于肩側雙雙伏地,只拿自己的腦袋使勁兒往下磕去,“咚咚咚”的聲音傳入她的耳膜,在其中轟然作響。
“求求你救救我,女俠救我……求求你……”
直至此時,身後的一群弟子才追将過來,及至跟前,卻因不曾見過高逐曉,也不知其身份高低,怕貿然逮人得罪了貴客,一時俱站在那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只片刻功夫,腳下那人的額頭上已滲出殷紅的鮮血,又順着眉眼凹澗處汩汩流下,整張臉猙獰駭人。高逐曉急忙蹲下身來,兩手扶住他的雙臂,不讓他再往下硬磕。
“你縱是磕破腦袋,我也不知此間情狀。倒不若你先坐着,休息片刻,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才知道如何救你才是。”
雖是這麽說,可畢竟自己不是堯天閣中子弟,本是無權乾涉各種事務,只是事情畢竟攤到了自己身上,現下也不可能對之不管不顧。
那人聽了這席話,又擡頭往周遭環視一圈,見那些人并未再要洶洶作勢将他捉去,這才又俯身垂首,哭訴道:
“女俠有所不知,小人家乃揚州盧江,因近些年朝廷橫征暴斂,家中顆粒無收,妻小又俱在流亡中失散而生死未蔔,這才被迫來到江陵,前些時日又被抓來做苦力……”
“你胡說什麽!明明是你自己……”
男子身後,一個年紀尚小的弟子聽聞其言,神情激憤地出語辯駁,可話剛說了一半,又叫身側年紀稍長的弟子輕碰了碰胳膊,這才止住話頭,一臉憋屈地站在那裏。
見此,那男子接着道:“因小人在途中遭了流匪劫道,叫他們打傷了胳膊,便只能乾人家一般的活計。他們見此便說小人偷懶,要将小人打了丢出閣外自生自滅……”
“江湖上都傳言,堯天閣是名副其實的‘裹屍閣’,專門勞力虐待老弱病殘者,視其無用了便丢出閣外,屍首早已堆積成山。人命在此處更是草芥豬狗不如!小人現下已無家可歸,還要遭此對待,女俠一定要救救我啊!”
話畢,那男子重又伏在地上,勾着身子繼續用力地磕頭。此刻,她的腳邊已叫他擦出一圈紅印子來。
“煩你帶我去見你家少主。”她目色熾熱,望着身側的李元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