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記不起來了麽?哼,也是。”
許浪垂眸,看着臺下那個蜷縮着的小小身影。
不知不覺間,天仍舊是那慘白的天,可方才片片悠柔細雪,此刻卻漸趨緊俏綿密起來,化作如席大雪,将起初未能盡數掩蓋的,紛紛揚揚埋覆了。
只是那雪落于明臺幾近處,尚自寧靜淡然,悄無聲息地堆疊着,而于她身後,雪便叫千百淩厲冷刃于空中切割,其間無風,卻撲簌飛轉有如暴雪過境。
“若是這麽說起來,杜萬臯對你,倒真還算是仁至義盡……”
許浪目光移轉,擡頭虛虛望着什麽,雪白的水汽往上飄逝,很快便同那冰寒融為一體。
“七年前,大師兄之劍術造詣,可算是江湖武學一奇了吧。可那又怎樣?入門為人子弟,便已同寄人籬下無甚差別,他卻偏想要一味地守什麽本心,真是幼稚……”
許浪自顧自說着,仿佛那不遠處的厮殺,只是他追憶過去無足輕重的背景。
“叫他去殺人,他非但不殺,反倒同人聯合起來頂撞杜老頭兒,真是不知這等榆木腦子,如何竟能将幾家劍法融會貫通至入化境的。”
“還有我純良誠善的師妹……”
提及高逐曉時,他又冷冷地笑了幾聲。
“在這點上,你們兩個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若非你那般地信任杜老頭兒,攝魂術本不會有任何可乘之機,想亦是因此,老頭兒才會可憐你,将這段記憶封存了去。”
“所以是你,宋千山最為信任的你,親手将他送入那原有去無回的死xue……哈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此前,她同宋消同居堯天閣,可他卻從未提起任何有關這段往事的片段,由是,這段于他于她都太過壓抑痛苦的記憶,便如沉眠地下的地龍一般,未曾得以激活噴發過。
可現在,當許浪悠哉悠哉地持着利刃,将那狹長古舊的傷疤細細割開,其間無數苦楚,無窮悔恨,加以無盡郁怒便通通自心中爆發出來,她再也難以承受這驟然發生的一切,胸腔之中血氣沸騰暴怒,随着一聲裹挾着無奈與哀怨的長嘯,自她的喉間噴湧而出。
“——不!!”
她想起來了,殘忍地、一絲不落地全部想起來了。
其實,在那場陰謀的硝煙結束以後,她曾瘋了一般地回去找過他。不顧衆人異口同聲的“通敵叛門”“罪本當誅”,不管渾身沾滿了腥臭的污血,亦堅決不信裹屍嶺上無一人生還,而心力憔悴到每走一步,胃中俱如翻江倒海。她就這麽一個屍首一個屍首地翻着,在裹屍嶺成千上萬的屍體之間,如同一縷無神的游魂。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發現了随他同去的六師弟……
彼時自己抱着他的頭顱,又哭又笑。
那個素日裏看似什麽事情都不在意,處處同她作對的人,卻又偏每日将她門前的蘭草按時澆水,念叨護佑弱小是頭等重要的大事。可他就如同這蘭草般,猝然枯逝,沒有給她留下絲毫挽救的機會。
她又笑了。六師弟在這裏,他會守護他的,那他一定也在這附近。
就這麽找啊,找啊,此間日月幾個輪回,她卻似始終于這狹長黢黑的甬道之中反複回環,找不到終點,亦看不見光亮。
可她終于沒有找到他。
而這,才是當年她所真正經歷的,那個永無可抹去的結局。
“啧啧啧,師妹怎麽傷心成這個樣子,真是叫師兄憐惜啊。”
許浪一副心疼的模樣,自邁開了腳,要往東首坐臺走去。可方走了兩步,卻覺身後有什麽東西,自下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扭過頭來,見柳垂楊正伸出手來,死死攥住他的衣袍一角,在那青白紋底上抹了一道清晰的血印。
“前輩,你這樣,會讓我很難做啊……”
可下一瞬,許浪眼睛忽地煥亮,兩手相對擊合,發出一聲脆響。
“不如這樣!”
他微微蹲下身子,朝向雪中的高逐曉,輕輕問道:
“師妹,你來選擇如何?我數到三,你若是自己主動來我跟前,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你不來,那……可就別怪師兄,手下不留情分了。”
話甫一畢,他便開始叫數。
“一……”
高逐曉雙手撐在雪地裏,那刺骨冰涼自手心傳至全身,盡管雙腿跪得幾近無甚知覺。
她的眸子裏,柳垂楊嘴角仍自滲出鮮血,正朝她搖着頭,眉目間滿是滄桑和心酸。
視線再往上擡,便又對上了那雙自始至終含笑的眼睛。
機關算盡玩弄情感之人,根本不配擁有這樣的笑。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