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2)
第二十九章
雪落無聲,或許是它不知,抑或,它本無需對此作答。
自雲上灑落,雪便安寧地融化在它所降之處,待到春風初至,氣候回暖了,再悄然化為水露,回歸大地的懷抱,一生使命就此圓滿。
而人之一生,想要求得順遂圓滿,卻如此苦辛。
腳下複又傳來震蕩,高逐曉不禁往回撤了數步。再站定時,她同背對的宋千山之間,只餘下數武之遙。
她恍然憶起此前,二人在驿舍中時,亦同被困于大徵宗中人所布“壓千陣”中。只是彼時,他的面容神采奕奕,雖一貫冷冷的,可凡有他在身邊,心中總油然生出莫名的安心和慰藉。
此時,他雙肩披雪,騰坐于地,仍是冷冷的,但她卻看不到那絲卓決。
陷于此陣,彼此均曾為即臯門子弟,便再為清楚不過,此陣乃為江湖上傳揚一時的“無機鎖”。
所謂“無機”,指的便是陣法層圍雖呈半環,相扣而行,看似可尋環口一線處脫逃,而實際卻以其為幌。
被困之人必被逼于陣心,而陣心又受上下之力輪回擠壓,即便輕功了得、又通土遁之術,亦無可由此破陣。
環圍之視,四面八方數百只眼睛盯着,無疑落入衆矢之的,任何動作都可叫輕易察覺。
也因此,該陣亦被傳為“獨身盡”,若是獨自一人不幸被困此陣,便只有“自盡”與“他盡”兩種歸處。而至今,少到一人,大到數百人,被困此陣皆無一例外被圍捕,江湖人人吊膽。
高逐曉瞧着眼前施行的陣法,也緩緩蹲下身子,坐在雪地裏。
她并不知該如何破陣。但此時此刻,她更想知道,他的心裏,究竟如何做想。
“你當初……為什麽要救我?”
高逐曉側過頭去,深呼吸一口氣,輕輕地問道。
宋千山的眉心,幾不可見地顫動着,加之身下不時傳來震蕩,甚而連他自己亦未曾發覺。
為什麽,要救她……
究竟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
他在心底已開始兀自嘲笑,眼前是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那時候,即臯門總蠢蠢欲動,曲靜幽便令他前去勘察動靜,并弄清其與江湖其他教派的聯絡關系。回來的路上,他聽見耳側翕動,原以為不慎叫人發現行蹤,趕來追殺,可凝神細看時,才發覺那個掙紮在泥濘裏的人。
他都忘了彼時,心中是如何感受,只記得認出她的那一刻,自己已然将她抱起,往堯天閣趕去。
後來他覺得自己如此怪常,必是因為恨。
此間一切她俱難逃乾系,都是因為她利用他的信任假傳情報,自己才險些命喪黃泉,而至親兄弟更是無辜慘死裹屍嶺。
七年以來,那綿延不絕的恨意早已刻骨入髓,與他融為一體。而如果不是因為恨,他斷然活不到今日,亦斷然無法直面自己身後的亡魂,他便不是自己。
良久,高逐曉一面垂頭,盯着手中那把劍,一面靜靜地等着他的答話,可他仍舊不發一語。
“這把劍……不叫‘硬田’,而是……‘迎天’,對麽?”她複而言道。
餘下四個字,那個親切溫婉的稱呼,她自于口中反複琢磨,咀嚼。
它太過熟悉,熟悉得叫人能夠麻溜脫口而出,可似乎又過于陌生,陌生得在心房上刺出細密的痛。
水亭煙樹,春去已無蹤,桃源路。知何處。往事如風絮。
終于,還是未能宣之于口。
片刻功夫裏,那無機鎖又已朝內無形縮了數寸,由是便将兩人之間的距離愈發擠壓。
可離得将要背脊相貼,她卻仍覺此間遙隔山水天涯,無從相近。
“前兩個問題,你若都不願答,可否只告訴我一件事……”
高逐曉眼底不覺模糊一片,身下只淩亂地交叉着刺目的雪白,與濃豔的緋紅。
她太想知道那個答案,卻沒有即刻問出口,而只是拿那兩樣先做鋪墊。
可嘴角微往上一提,兩行淚不聽使喚地落下來,徑自跌入身下一片污濁。她便登時清楚,自己臨到了了,終歸還是怕了。
宋千山雙眉橫皺如鐵,眉心死死擰成川字。他的兩手置于膝頭上,攥得手背青筋暴起,因着握得太緊,拳頭細細地顫晃,連帶着渾身上下都簌簌地顫抖起來。那原自疊落的雪,便經這顫抖,紛紛旋飛開來,撒于空中。
“我于你而言,究竟只是顆棋子……是麽……”
那話在心中藏着的時候,本就如同一把利刃,将一顆心劃得破碎不堪。可她卻仍舊可憐地揣着一絲希望,即便連那希望之奢求為何,都不敢細想一分一毫。
或許,她原也沒有資格,向他問出這般話。
可究竟是為什麽,才使得事情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宋千山只覺一股暴烈至極的真氣,仿佛一只斷了鐵鏈的猛虎,在他的體內恣意狂奔着,咆哮着,全然不受控制。
腦際迅疾閃過無數畫面,自他可以記憶起始,到他初入即臯門,再到他遇見了她……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質問。
他們教會了他如何去愛,到頭來卻又親手摧殘撕碎了他。
人人都頂着一副虛僞的面目,可面目之下,又無一不是深淵血口。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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