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2）

“你會麽？”

這話調性為疑，卻又內含一種莫名的安定與沉靜。

而此話一出，宋千山便已知曉，這一仗，自己終歸是敗了。

什麽樣的計謀，才能夠令敵不戰而屈人之兵？又是怎樣的人，才能叫他高臺未築便已潰不成防？

她知道他不會。

所以，他亦知道他不會。

方至此刻，宋千山才終于挪動步子，往拱門處走去。他一壁走着，一壁不停地笑，因着雪意未停，無人瞥見那黯然離去背影中，所攜裹着的晶瑩的落寞。

自它落入這片淩亂中以後，便再無從追尋了。

衆人見他這副模樣，俱是手忙腳亂地往兩側退開，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高逐曉望着那殘雪中深深的腳印，亦叫那縷殘忍的潔白刺痛眼睛，便用這淚水為他開路。

這路，再不是平常的路了。她與他，俱被這路區隔在遙遠的兩端，越不過，亦看不穿。

原來這江湖之內，是如此純粹的漠然。當你發現行走其中，需要付出這般沉重的代價，你是否還會想要開始？抑或，當已然踏上了這條路，你又該如何回頭？

“嗯——”

待那身影消逝于雪夜的盡頭，高逐曉複又擡手一揮，廣陵散便叫她抛至逐園正中處。

同方才一樣，随着寶器射散出耀目的白光，細輝灑落之處，無不枯木逢春，腐朽生肌，将那些受傷的人一一撫過，霎時如若春回大地。

廣陵之散，除了在身體上重予機會，亦是在其內心喚醒麻木的魂靈。

那些被療愈的弟子，紛紛聚集至庭院中心，齊跪在雪地裏，朝高逐曉拜謝。

她目光澄寧，再次垂眸望向那些熟悉的弟子時，已是別樣的心境了。

“江湖浩湯，多會伴風雨飄搖之象。有時，人身在其中，便不得不為某些事而卑躬折腰。折顏、折金甚而折命，皆可如同鴻毛般輕飄，可人若折了氣節，就容易為亂世風雨所攜裹，則必不能達泰山之重。”

她眉間忽多了一絲凜然，被霜雪流洗得更為堅韌。

“人活一世，總要為着某些東西，堅守自己的本心。”

話畢，階下均是一片默然，偶有北風凜冽，襲卷一地殘雪。

“師姐說得對！即臯門不在了，可這江湖還在，還可容我前往一番作為！”

“是啊，天地之大，豈會沒有咱們的容身之處？”

驀地，衆弟子中一人起身高呼，将這數九寒冬的壓抑添了些許振奮。随即地一呼百應，庭院中衆人皆似情有所發，悟有所感，便紛紛辭謝了高逐曉，離開這個多年栖居的是非之地。

小石榴有些愣愣地擡頭看了她許久，想要上前去說些什麽，卻終又叫老五拍了拍，拉着往院外走了。

片刻功夫，院中便只剩下高逐曉一人。

不，還有這滿地殘垣，遍目傷痕，更襯得她身影寥落悲戚。

她默默地往明臺的另一側走去，那處緊鄰石插屏的地方，還有一段未及相擁，便已然離散的噩夢。

雪花慣會粉飾太平，總以為能夠把一切皆盡掩埋，凍結在生命黯然離去的時刻，可臨了卻又叫人悵然。

因為有些東西，注定是無法被埋葬的。

高逐曉停在一塊凸起的白色前，緩緩蹲下身子，跪坐在地，用已然通紅麻痹的手，輕輕地将上面的落雪拂去。她的動作輕柔，就像是春日的和風拂過臉頰，溫和沉靜。

再見着那張慘白的臉，她的內心卻平靜如水，毫無波瀾了。

只那廣陵散一次一次地被她以真氣催逼着，升至眼前人的正上，可每一次素輝灑落，等來的結局都一般無二。

肯定是廣陵散出了問題，不然，娘親怎麽會醒不過來呢。

“娘親，你等等我，我馬上就把你治好了，再等等我……”

如此，那顆小晶球便叫她反反複複來回驅使着，每一次，心頭都會湧出更為強烈的渴望。

“娘親，你看，阿迎會驅使廣陵散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快看看啊……”

終于，體內真氣由着她情思劇烈起伏，且提取過繁，終于幾近耗盡，寶器便也随之無力地墜落，落在柳垂楊冰涼的身軀上，卻始終無法叫醒身下沉睡着的人。

“求求你……求求……你看看阿迎好不好……”

到最後，她便伏在她的身上，放聲大哭。

她許久沒有在娘親懷裏哭鼻子了，好容易等來了這個機會，卻是生死之間，天人永隔。

可在這無邊暗夜裏，再沒有人聽得到她的哭聲。

除了她自己。

第二日，天際放亮，雪亦逐漸停住了。高逐曉頂着雙肩積雪，将柳垂楊安葬在了即臯門中那株桃樹之下。

娘親從前與她說過，桃樹裏住着個桃仙，能夠将人的魂靈托送往來生，待到某個時刻，你便能夠與那魂靈轉世重新相見。

那是生命谲然而美妙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