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2/2)
他搔了搔那有些蓬亂的滿頭銀絲,複而回道:
“這筆賬原是即臯門同我堂的交易往來,依着此前的協定,我堂交錢,即臯門辦事,這檔子事堂主原是交由我來經手。可如今姑娘一朝剿滅即臯門,事情還未辦成,那我堂這錢豈非白白打了水漂?”
高天迎此前,滿心懷着報仇救母的心思,自始至終是站在自己的視角揣度其間利害問題。可如今經陸十龜這麽一說,才頓然發覺,即臯門被滅一事,于她和宋千山而言是大仇得報的暢快,于江湖局勢而言是地動山搖的沖擊。
畢竟是鼎立的三足之一,其中利益牽扯遠比她所能想象得更深遠才是。
尋常所謂“計劃難及變化”,那變化來源之一固然是周遭于己身不可阻擋的影響,可另有一樣在于,你永遠不可能精确周全地計算出,自己的所作所為所造成的一切波動。
因為當下時刻裏,你只能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故而當宋千山拖着渾身染血的身軀,疲倦不堪地回到堯天閣時,原先所想的恣意、暢快、激動,此刻卻全然無從尋蹤。
即臯門被滅,是江湖大事,想必閣中弟子早已得到消息,由是此刻,堯天閣朱紅色的大門前面,熙熙攘攘地圍着許多弟子,人人臉上都挂着燦爛欣喜的笑。
見着這廂他重新歸來,便有弟子開始歡呼雀躍。
“快看!是少主回來了!”
“少主此回可是立了大功!”
“堯天閣永存!少主神武!”
可宋千山見着衆人欣喜若狂的神情,心中卻陡然沉重更甚,便是想要強行在臉上擠出個笑來,亦是不能。
如此,在衆人的擁簇下,他幾乎是叫弟子們托着進的閣門。
而在這群幾近狂熱的弟子當中,有一個略顯笨拙的小小身影,始終叫人推搡來,撥拉去,硬是擠了半日都沒能擠出頭來。
“可惡,明明是我最先在此處等候少主的,一個個的都不守秩序,不講武德……”
李元兆狠狠地皺着眉頭,手上依舊沒有放棄掙紮,卻還是只能随着人流往裏逐去。
他雖大聲喊着“少主”,可無奈弟子衆多,這些呼喚很快便被淹沒在狂潮之中。
可愈是往裏面走,他卻發覺那些弟子的動作似乎愈是僵滞,心下也不管是何緣由,仍是努力地往外撐着。
片刻以後,終于重新窺見天光,由是亦看到了宋千山渾身染血的衣衫,和他無盡落寞的神情。
此時衆人也發現了異樣,不由得生起竊竊私語。
“少主這是怎麽了?”
“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的模樣啊……”
“是受傷了麽?但瞧着不像很重啊……”
李元兆瞪了那些人一眼,而後又疾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拉住宋千山的一片一角。
“少主……”
他原是想要問,即臯門中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明明勝利了,他的面上卻是這麽一副神情。
可話甫一出口,卻又覺得無甚意義。
這些年來許多的沉默與痛苦,他已習慣了自己一人承擔,向來不願同人提起。
但這次,李元兆卻看到,他回頭了。
随即,宋千山的嘴角漾出了一抹笑。而正是這抹笑,叫他登時松開了手。
那笑不是欣喜,不是灑脫,更不是驕傲,而是一種他從未曾見過的慘然,凄寂。
如若從前的笑,叫人通感傲視群雄,一統江湖的少年意氣,那此時這方笑,只令人覺到無盡滄桑。
宋千山擡眼望去,似是在找尋什麽。
李元兆見狀,改了往日毛躁的性子,異樣溫緩地說:
“少主是要找閣主吧……他老人家此刻在青雲築等你,應是……”
他勉強回以一笑,複而補充道:
“應是念你剿滅即臯門,立了大功,要大肆嘉賞……”
他話是如此說,可自己也不是瞎子。
往常便是比之輕淺數倍的任務,凡宋千山勝利歸來,曲靜幽多會提前在此等候,當衆對他表示贊賞。即便是手頭有要務不能過來,也會托他同少主交代此中緣由。
可如今這等大事,卻不見曲靜幽的人影,只對他說,若是見了少主回來,告知他前往青雲築一趟,他便已然隐約覺察到了什麽。
這事既連他都能夠猜知三分,更毋庸提少主。
但當下見了宋千山這副模樣,那些話便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聞言,宋千山朝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