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2)
第三十七章
下山之後,道路便較之崎岖嶙峋的山路好走許多。高逐曉辭別了陸十龜許久,心上仍覺悵然萦繞。
如果沒有豪紳頂替他的名額,他的一生會是怎樣的呢?或許仕途坎坷,仍是郁郁不得志,又或官場得意,終成一朝名首。
若是如此,還會有如今名震江湖的陸十龜麽?
世事難料,生死不蔔。有的時候,她總會覺得,人活于世間,總不免要被風浪襲卷。有人道應聽從本心,話本無暇,可誰又能夠全然随心所欲?
可正因如此,這雨覆雲翻大潮中的點點堅守,才會顯得更為可貴。
堅守不一定便是磨刀砺槍,與天下為敵,它亦可如陸十龜那般,以一支狼毫筆、一本舊書冊為媒,将這天下納入其中,作為他心底那方堅守的見證。
思及此,她緊了緊步子,更為決然地往前走去。
甫一行至山腳,忽的發覺有什麽東西,涼涼落在她的臉龐上。她伸出一只手來,輕輕在面上抹了抹。
下雨了。
元月的雨,或不會如夏日般極厲劇烈,但難耐天氣寒涼,縱是小雨,落在人身上不覺有什麽,可若是一直這麽下着,周遭寒氣亦會侵入體內。況又趕了這程,肚裏早已發了饑餓。
如此,須得找個地方暫時落腳。
山腳下不同于山上,土壤貧瘠,砂石大片摻雜其間,只有幾棵枯黑的樹,東倒西歪,招人注意。除此之外,便是連只鳥雀都不曾飛過的。
她在附近盯了好一會兒,想是此處地僻人稀,半日都不見有個人影。
由是,她只得頂着微雨,繼續往前行去。
正當她愁緒橫生,不知今夜何處歇腳,卻忽見前面路上有個身着褐色長衫,頭戴同色僧帽的僧人,背着一捆木柴緩步行着,便猜知附近應是有寺廟道觀,可供暫且容身的。
她一面往前疾走,一面出聲去喚他。因着擔心倚竹樓的人還未走遠,聲音也不敢全然放大。
“師傅請留步……”
那人似是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果站住了腳,轉首過來瞧她。
高逐曉愣了愣才發現,那人原來是位尼姑。
她的面容上爬布了細細密密的皺紋,但神色甚是平和,見自己朝她走過去,方才扶在麻繩上的手移至胸前,而後也不顧天上仍舊淅瀝點雨,納手朝高逐曉淺淺一躬。
高逐曉及至尼姑身前,亦雙手并攏合十,朝她恭敬回禮。
“阿彌陀佛。不知施主喚住貧尼,是為何事?”
尼姑的聲音同她的面色一樣,平靜異常,仿佛萬丈高山之間所生天然湖泊,不受一絲塵世雜質的乾擾。
“敢問師傅如何稱呼?”
高逐曉起身,微微颔首問道。
“貧尼法號‘聽雨’。”
高逐曉聞言,忽覺這名號有些許熟悉,但一時卻記不起在何處聽過。她擡首望了望天,雨勢仍未有稍許消減。
“聽雨師傅,天色漸晚,不知此處可有寺廟,供小生借宿一晚?因着附近偏僻,前後難見人煙,天又寒涼,小生實是無處容身了……”
說着,她又将雙手合于胸前,朝那人微微躬拜。
“阿彌陀佛。前面不遠處,便有座寺廟,名喚‘洗華寺’,施主如無去處,可随貧尼一同前往,暫做歇待。”
高逐曉聞言,心上欣喜,忙施禮回謝,而後便跟着聽雨,朝洗華寺行去。
那門當是上的黑褐色的漆料,只是經着風刀霜蝕,如今漆色已差不多脫落盡了。擡首望向頂上的匾額,亦是不施顏色,只在其上以蒼耳楷體篆刻“洗華寺”三個大字。
寺門是半敞着的,站在門外能夠看到裏間的景象。
寺如其名,洗盡鉛華,質樸歸真。并不如往常所見的大廟那般,裏間只約莫不過五六十坪。
正對寺門的是一間佛堂,其餘緊鄰着的房間,想便是其內尼姑所居的禪房。
随着聽雨進了寺廟,路上見着其他師傅,高逐曉亦入鄉随俗,抱十還禮。聽雨往西面行去,開了西南角一間房門,示意她進來。
高逐曉走着,四下環視一圈,只覺此處偏僻非常,不知其香火要如何綿續,或許就連供香客居住的寮房,亦未曾置設。
甫一入屋,一股潮濕的朽木氣味便撲面而來。
這座寺廟雖設在山腳下,可畢竟離山近,故而濕氣重,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了。
“施主稍待。”
聽雨說了這句話以後,便出了門,撐着把舊傘,往東面的禪房走去。
屋檐發黃的長枝在微雨中顫晃着。
她看着看着,忽的入了迷。
人世間紅塵萬丈,紛紛擾擾,難消難平。一些人不願折溺其中,選擇來到這裏,青燈古佛,終此時日,或也是一種活法。
不一時,聽雨回到屋裏,手上托了件乾淨的海青,往前遞道:
“施主着了雨,恐涼寒入體,暫且将這身海青換上罷。待貧尼将施主身上那件以火烘熱了,再穿亦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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