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2/2)
有一時因着緊張,她的前身緊緊貼着他的背脊,左手又将他的肩膀抓得牢牢的。可她停頓的當口,身下那人卻似仍舊傳來一陣簌簌的顫,伴着喉結上下微微滾動,他的雙手亦緊緊抓着兩膝衣衽,令那兩處皺得不成樣子。
高逐曉越過他的肩頭,往前微探了探首,輕聲問道:
“我此刻沒有塗藥了,還是會痛麽?”
宋千山全身上下卻似繃得更緊了些,語氣急促道:
“無需管我……你,再塗快些……”
“哦……”
她縮了肩膀,重又坐回原處,将藥粉灑落在餘下被狼留印的皮膚上。
“還沒好麽?”
他好像頗不耐煩,催問她道。
“還差一點……”
高逐曉細細地查看着那處傷口,若是因塗得不夠仔細,沒有将傷口覆全,怕是往後再要生出感染,那便更加麻煩。
“好了。”
她甫一說出這話,宋千山幾是同時地便将那衣服往上翻起,扣在自己的身上,重新打理好衣帶。
高逐曉這才恍然大悟。
“你是太冷了吧。”她有些歉疚地問道。
“咳咳……嗯,天冷……”
聞言,宋千山輕咳幾聲,點了點頭,又往那火堆旁坐近了些。
他們就這麽坐着,一同瞧着身前的火苗時而竄起,時而往外迸濺出火星子。那火星子雀躍着揚起,而後又如流星般隕落,消逝在這片黑夜之中。
從前,她也喜愛和阿娘、爹爹圍坐在火爐旁,聽他們聊些江湖傳聞。
有那麽一瞬間,她恍然覺得,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向她昭示着,過去只能是過去。但現在于這草莽星夜之中,好似也無如從前那般難熬了。
高逐曉扭過頭來,瞧着身側那個正在撥火的人,輕聲問道:
“大師兄……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啊?”
說着,她又垂了垂腦袋,仍是為今晚的事情感到些許不安和惶亂。
宋千山不經意地撥着燒成黑炭的柴火,淡淡道:
“今日晚膳時沒有見到你,又恰好我房中有碟棗泥山藥糕,放的久了沒人吃,都要放壞了,便想給它尋個去處。”
說着,一根木炭經他一撥,似是未控制好力度,猛地一下跳将出來,彈到幾米開外去,在空中劃映一道紅色的星軌。
“咳咳……但瞧着你房中酉時方過便已熄了燈,本就覺不大對勁,敲了敲門亦無人回應,思及晝日那番情形,自然就知道了。”
高逐曉此刻腹中空空,咕咕地打着酸水,可提及那碟棗泥山藥糕,她心上卻疑惑更甚。
“師兄說的棗泥山藥糕,是昨日六師弟端來的那盤麽?”
“堆……當然不是了!”
他說着,又将身前的木炭胡亂撥了幾下,面上強強笑了笑。
老六這家夥,不是說了專門分給我吃的麽?怎麽她也知道這回事?
聞言,高逐曉點了點頭。她兩只手肘支在膝上,仰起頭來,重又看見了那輪明月。
黑夜漸起,明月始生,她的腦際忽又浮上一點好奇來。
“大師兄……你是為什麽會來到即臯門的啊?”
“你的爹爹和娘親,也都希望你來麽?”
宋千山聞言,微微一頓,面無改色,靜靜說道:
“我爹娘都已故去了。”
高逐曉才覺,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師兄抱歉,我不是……不是有意想要提起的……”
“無妨。”
直至此刻,他才将手中那攪火的棍子擱在一旁,同她方才一樣,仰首瞧着天上那輪冰玉,繼續道:
“來到即臯門,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盯着那曠遠的天際,仿佛那裏包裹了無盡的追思。
“阿爹和阿娘本希望我能夠繼承家業,将一門手藝傳承下去,可我打小便只醉心武道,對家業無甚興趣,自然不願将自己的一生寄托于那些死物身上。阿爹病逝以後,阿娘不久也随他一起去了。我原以為,他們都一心要我苦守家門,可阿娘臨走時卻同我說了四個字……”
“那是什麽?”
高逐曉側首,瞧着他略有些單薄的身影,喚問道。
“聽從你心。”
那夜,他們聊了許久,自天南說到地北,好似有道不盡的話題。不知何時,她覺得倦怠了,便将身子輕靠在他的肩頭上,只覺身側與身前的火光同樣溫暖,她感到一陣未曾有過的安心。
困意如山海般襲來,在意識勉強支撐的最後一刻裏,她的耳畔朦胧傳來一句話,可她似只聽見了幾個字。
但僅是這幾個字,亦足以讓她覺得,甘醇直透此生。
他說,有我在。
這時候,天上卻忽的飄起鵝毛大雪,高逐曉再睜開眼睛時,周邊已是滿目怆然,血雨腥風。
她看着自己決然地立在茫茫雪地裏,一字一句地同他說:
從此以後,分道揚镳,再無瓜葛。
……
窗外的雨,已然停歇,高逐曉又聽到了與昨日一般無二的誦經聲。
面上有些涼涼的濕潤,迎着晨間微風拂來,夾雜些冷意。
她将那微張的窗子複又展開時,亦未在昨日對廊的屋檐下,見着聽雨的身影,忽覺心上悵然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