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1/2)
第五十章
情勢倏然變幻,賈笑在前,缇騎殿後,如是便要往來時路踱來。
只是方行數步,一道銀光驀地自青天劈下,又在空中利落旋轉,耳際烈風嘶嘶,如若玄蛇素練氣轉陰陽。眨眼功夫,宋千山脖頸上的銀絲便似已叫這淩厲劍勢所斬斷,他由是難抑地重重咳嗽數聲,臉龐漲得通紅。
雖是垂首,可餘光中所映入的身影,他此世來生都不可能會認錯。那刻烙在心底的點點印記,上天入地亦絲毫無可泯滅。
迎天劍持握掌心,便是指向污泥,也難擋其上流轉的粲然輝光。
長劍甫落,身後便傳來齊刷刷拔刀的銳鳴,高逐曉身前獨抵賈笑一引,身後背納缇騎百刃,此刻收整全局,她已然堕入局中,插翅難逃。
賈笑斜了斜腦袋,頭上三翅莺羽海棠步搖随之微微晃動,垂眸望了望脫散牽絲引的手,複而緩然擡首,瞧着眼前這個半路殺出的不速之客,目中打探好奇意甚而多于惱怒。
她收回那半截細白藕臂,重又納入杏色廣袖之中,嬌眸流轉,不緩不急道:
“姑娘持得一把好劍,又肯獨身來趟朝廷這趟渾水,若不是這江湖上的孤野游俠,那便只有一人了。我猜的對麽?高姑娘。”
高逐曉聞言,往後微微側首,複而盯着眼前女子,凜然道:
“當今朝廷昏庸無道,襄周流民四散,餓殍遍野。那些百姓生來何其無辜,如今卻只因你們争權奪勢而就死殉葬。當此世道,民生多艱,朝廷不思治理,反把精力用在殺人身上。那麽敢問,今日你們殺了宋千山,便可救活那些無辜百姓麽!”
她這番話說得铿然有力,身後缇騎似亦被激到,聚首接耳,人群之中起了嗡嗡躁亂。
賈笑看着她,忽的笑出聲來,銀鈴般地持續許久,似乎高逐曉方才,講了個天大的笑話,讓人捧腹難止。
“姑娘,你年紀較我小些,怎的也學會了自欺欺人這一門道?”
說着,她掩了袖子,眼尾蔓延開一抹枯枝般的皺紋,眉間掃過一瞬黯然。
“方才,宋公子有句話,露華雖身負此行,卻也認同。”
“在這方亂世裏,朝廷為何?百姓又為何?殺人如何?救人又如何?不過來這世上一遭,斷根浮萍,生死一念罷了。你該不會以為打着‘行俠仗義’的名號,便真能叫自己功垂不朽?”
賈笑面上頓時轉冷,重又擡袖來橫于胸前,目光破出泠泠寒氣。
“朝廷已然留意到你的身份,你如今自身都難保全,還是不要礙手礙腳,管這檔子閑事,自尋麻煩吧。”
高逐曉亦緩緩将手中劍舉起,橫于身前,直言道:
“他不是閑事。”
這話一出,倒叫賈笑愣住片刻。
二人對話之際,宋千山已然拾起泥濘中的金錯刀,長立于她身後,一雙眼睛在她的背影上溫然逡巡。他什麽也沒有再說,只是默默轉身向後去,同她背對背,同仇敵忾。
他不是閑事。
許久,賈笑的視線在這女子和男子之間落寞地穿行,似是忽然明白了什麽,驀然垂了眸子。此時四下皆無言,她卻徑自獨笑,只是這笑同方才都不一樣,她的肩頭顫抖得厲害,讓人覺得她仿佛不是在笑。
她從前也曾希冀過,自己能夠擁有一段純淨不染纖塵的感情,同一人橋頭溪畔,醉卧花叢,俯仰星辰,采菊觀海。
可凡塵流年,如若白駒過隙,轉眼紅落秋風起,韶華已漸逝去,那人卻遲遲未曾出現。
太多太多人,曾短暫穿過她的生命,可筵席散去,她仍舊是獨自一人。
故而那些背叛她的,她将他的心活活挖出,仔細去瞧那究竟是怎樣的一顆心;那些哄騙她,只為香嘗美色的,她刺瞎了那人的雙目,讓他嘗盡無際黑暗;那些她所求而不得的,她便将他殺死,再親手放入棺椁,輕撫着他的身子長眠地下。
如此,她便逐漸相信了,并非是自己覓不得,而是這世上本就沒有。
她已好久沒有痛過了。
直至此時。
所以,他們都是假的。
忽的,賈笑廣袖乍起,此間無風,可其袖口卻如若風洞一般,簌簌拂動。看似只是狂風暗湧,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袖中無數牽絲引,已如暗箭齊發,朝着高逐曉襲來。
同時的,立于後方的缇騎也趁此時紛紛提刀往前,直向宋千山身側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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