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1/2)
第五十六章
自古懷古追昔之作,自身便如浩湯江水付諸東流,淹沒在無盡憂思缱绻之中。文人墨客立于當下,于歷史的浪濤無可阻抑地奔湧時,努力地想要将那些殘破不堪的東西留住,以詩詞歌賦構綴成一幅華麗哀婉的圖畫,如此便能夠将過去的輝煌頌爍代代傳續。
可武林不同于翰林,它的過去從無需騷客吟詠誦嘆。刀光劍影,成王敗寇,一貫是這個洋灑江湖的血性。但論起俠士丹心,卻仍舊貫通此心。
他或許不會伫倚危樓,傷春悲秋,可在某個孤冷缥缈的夜裏,抑或一個殘照遍地的荒野,又或者,只是萬古無言之寂間的一瞬回眸,卻都能夠在其中捕捉到幾分眷念。
算上今年,她離開劍隐山莊,已有将近十二載。
此刻,風跡漸消,那殘破的門與吊氣的銅鈴俱自安靜下來,頭頂不時飛快地掠過幾點寒鴉,為他們的音闕收束尾聲。
高逐曉于門前伫立良久。她沒有忘記,此行之主要目的,便是探明此前布條所書“道安劍隐”之真假,可重見故園,那曾托生于此處的無盡回憶,便如同星澤般迎面朝她撲來,她需要時間以平複和放下。
“我們進去看看吧。”
她深深地舒了口氣,重新擡起頭來,望着身側宋千山二人,語氣中仍有幾分強強壓抑的色彩。
宋千山回對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三人便要真正踏入此前名震江湖之第一劍派,劍隐山莊。
此處已多年無人來過,往裏推門時,登時蕩起一陣細密的灰塵,糟糟亂飛舞在這片餘晖之中,倒如同熔金下恣意飄蕩的蘆花,更顯此處幽僻無比。
從前那場大火,雖已将一切靈氣之物燒成灰燼,可山莊總體架構卻保留得相對完好,這也多賴于從前修築匠人所下功夫,亭臺樓閣所用木材上均塗有厚厚一層防火漆,由是三人步入之時,還能夠見其大體概貌。
穿過垂花門,直接映入眼簾的卻并非山莊庭院,而是一面狹長綿延至裏間盡頭的影壁,此影壁因着取材水磨磚,故而未曾遭到損毀,以其為中,便徑然将山莊分為東西兩院,東主西次。
東面是留給莊內人宿用,故而較之西面更為闊敞,但兩院相接通之處,唯餘此地。
三人本應同行以尋異蹤,但此時天色将晚,莊內地界寬大,又無燈火,若是如此,免不了要多耗費些時間,屆時黑燈瞎火,他們的處境只會更為不妙。
思及此,高逐曉便提出三人兩撥分頭行動。宋千山聞言,目中仍透露出一絲擔憂,可他亦明白此間利害,兩人便約好,半個時辰之後于此地相會,若有異樣,另一人聞見動靜,亦能及時趕至,便從其決定。
“我對此處更為熟悉,便去東院探查,你與初方去往西院……”
高逐曉神色鎮定道。
宋千山和李元兆點了點頭。
“萬事小心,千萬保重自己。”
宋千山望着她眸中橘黃色的柔光,慎重叮囑道。
“你們也是。”
話畢,三人這便自影壁分開,各自轉身,疾步往東西兩院探查。
高逐曉拔出迎天劍,将其橫在身前,雙目警惕地環視四周,走入一方抄手游廊。那游廊原叫“燦春”,春日之中花團錦簇熱鬧非常,但此時此刻,在這片薄弱的夕光裏,只勾勒出黑黢黢的輪廓,凹凸不平,格外諷刺。
東西兩院所設各為三進,分成前、中、後三重小院,她此時在前院裏,院內雜陳着破敗的餘燼,偶爾一陣風刮過,便如同絨羽般在院落中飄蕩,時起時落。
她仰起頭來,看了眼西面的天際,那枚落日已被屋檐所遮住,照此情狀,估計撐死也就只餘下兩炷香的光亮。
搜尋一圈,似乎并沒有什麽可疑之處,高逐曉出了游廊,身側是又一扇朱紅大門,只是在這四下黯然中,染上了重重黑影。
這扇門并未緊閉,中間敞着一道兩指寬的縫隙,順此能夠徑直望見狹窄的列,但耳畔卻仍舊靜谧無聲,似是無人達至于此。
可高逐曉不敢放松警惕,立在門扇一側,借手中長铗刃尖,輕輕将扇葉挑開。
正待她邁開一只腳,跨過門檻之時,眼前有什麽東西忽地從天而降,黑糊難辨,重重砸下,驚得她慌忙提劍作斬,劍光将她的面容映亮,手起刀落,她忙定睛細看,卻發現那只是一只大鼠,卻不知怎的竟從梁頂上掉了下來。
高逐曉輕呼出一口氣來,四下細望一番,院中并無異樣。只是目光觸及某間屋舍時,卻閃電般地顫動一下,雖是匆匆收回,可許多記憶卻是難以割舍和抹去的。
那是爹爹和娘親的住處。
人在年幼時,總會有許多純摯的回憶,縱然随着人的歲數見長,有許多都逐漸模糊消失掉,可萦繞在那些記憶之周的溫暖卻始終殘存着,等待着某一日,某樣東西或某個人的出現,驟然将其觸發,便回味悠長,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但當下即将埋沒的天光,不能夠允許她長立于此,品味着過往那些簡單的幸福和樂,她便又緊了緊手中劍,再擡起頭的時候,眼前便只剩下後院一處,還未經探查。
對面前這扇唯一緊閉的大門,她心中既期待,又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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