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解藥,給她。”
宋千山道。
衆人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都如木雞一般怔愣在原地,一時無一人聽其命令,上前交出解藥的。
這時候,黑衣首領旁側一人,兀地雙膝跪地,撞出悶悶的聲響,朝宋千山抱拳,嚴詞道:
“少主!閣主有令,此行必要我等抓住劍隐傳人。他特意交代過,若是任務成功,回閣則嘉賞無盡,受用不竭;可若是任務失敗,那我等俱只有死路一條,莫說能否有臉面重回堯天閣,便是連自身性命亦難保全啊!”
“是啊,少主……體諒體諒我等吧……”
“一人做事一人當,既有我宋千山在此,你将解藥給她,閣主若有怪罪,便全由我一人承擔,與你們沒有關系!”
高逐曉看着這主子仆人紅白唱戲,只頗覺好笑。可那又能如何呢?所有的一切,還能夠回到原初時麽?那些已然死去的人,又算是什麽呢?
她仰天笑着,直直笑出眼淚來,手中迎天劍因着身軀晃動,在月光下抖落滿地霜華。
“我等雖不知其間淵源如何,但少主既願一力承擔,我等便信少主之言。但衆兄弟之身家性命,全然系于少主身上了!”
聞言,那黑衣首領亦應聲跪地,垂首道。
此行中人,多有從前同宋千山一道出行任務的,或有聽聞過他的為人功績,故此刻雖有個別仍覺惋惜不平的,見着身側多個已同伏于地,亦只得長嘆一聲,随從為之。
只見為首那人自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朝着高逐曉所在方向随手抛擲。高逐曉見此,亦伸手接住了,目光重又落回宋千山身上。她想要問些什麽,卻覺心上一團亂麻,千頭萬緒無可梳理。
“文大俠……我會好好安葬他……”
宋千山說道,語氣始終淡淡的,可唯獨他自己知道,平湖之下早已暗湧橫生。他也知道,終是自己的猶豫,讓她再一次目睹了故人之死。或許,離開自己,對她而言才是最為合适的選擇。
如此,他至少還能夠騙騙自己,此間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你走吧。”
不知過了多久,身周寒氣愈來愈重,天際重又烏雲密布,四野陷入一片晦暗。
忽的,臉上“啪嗒”墜落一點冰涼,順着頰線流下,若非黑夜為之遮擋,或許便叫旁人誤會。
宋千山喚了數人,将文遠揚的屍體自東院擡出,而後埋于山莊內一處荒園。
頭上細雨疏疏,時而有涼風掠過,将那豎直的雨勢吹得歪斜,可他仍如崖際一棵青松,其下深淵萬丈,寸亦不改其身。待到文遠揚入土安息,他長立于夜雨之中,雙臂環身,兩手交疊禀于胸前,默然躬腰前鞠。
彼時,他叫其他所有人在山莊門外等候,唯李元兆久久僵持,偏要同他待在一處,他也便不再勉強。
而後,宋千山撩開已然浸濕的衣衽,屈膝跪下,複而疊手相敬。
此刻,那抔黃土早已不僅僅只是死去的文遠揚,還有萬千于這江湖腥風血雨争奪之中,無辜死去的千萬人。今日他可以借己之權威,放走她一人,可并不代表來日,他能夠放走千萬人。
只要這場争奪仍在繼續,欲望會無可滿足,殺戮将永不止息。
你我或許什麽都未曾做錯,可卷入此方亂局已無從置否,并立角逐一日不息,即便我如今放了你走,有朝一日,亦必會重逢吧。
屆時,你所問起的,望我能夠回答。
如若将來,你與堯天閣之間終有一戰,屆時,我當如何選擇?
這時候,天際驀然流過一條閃電,而後便伴随着巨聲悶雷,似要将這黑沉黏稠的天幕撕個粉碎。其後不久,那原本如牛毛花針般的淋淋細雨,便陡然化作傾盆大雨,她拖着長劍穿行于密林之中,腳下很快便泥濘不堪。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應該去往何處,只是此時唯一清楚的,這悠悠天地之間,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跌跌撞撞地在林中亂撞,如若這大雨是醇香酒釀,便賜她在這無間黑夜之中一場宿醉,至少只此夜裏,她沉醉不知來路歸處,便無需去面對那過于殘酷的生死與愛恨。
所幸此刻,天霖澆灌,黑夜籠罩,無人知曉她是哭是笑,是悲是喜。
疾走良久,高逐曉終于無力地倚靠在一棵楊樹乾上,任憑雨橫風狂,她只是抱住膝蓋,想要守住其中最後一絲溫暖。
而此刻,林中某處簌簌搖晃,曲折綿延,正朝此處漸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