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1/2)
第八十章
與文衆擅攻人心防、莫玉生長奇毒之用不同,強萬鈞所憑以對敵的,乃是他那副力拔山兮的身體。可這世間身壯之人千萬,或有氣力強能夠與之匹敵者,但其最為江湖武林所聞傳喪膽的,還應屬那招“鋼繞柔指”。
柔之道,上善若水,可浸萬物。每每出招,看似纖柔如弱柳扶風,實則猶金石流土山焦激湧大荒,剛以柔寄,柔中攜剛,相悖相生。
強萬鈞騰身翻越數百缇騎,似天雷滾石,堪堪落在曲靜幽身前。曲靜幽橫眉厲目,提刀便砍,卻被強萬鈞伸拳一擋,刀刃鳴顫,兩翼銀光射人,将他們深峻的面頰隔映兩側。
對峙之際,強萬鈞笑道:“曲靜幽,好久不見了。”話畢,他沉拳虎口忽而轉平,往刀上輕叩。只聽“叮”一聲清響,身周正厮殺激烈的堯天弟子與缇騎紛紛不受控制地往後跌倒,仿佛暴風吹至,難以抓穩。
曲靜幽雖亦往後退去,卻于三步內定住,風霜經久的雙目眯成一線窮山。
“屠肉匹夫,還嫌自己平生所積血債不夠,現如今你不去拜佛求香消折罪過,反倒日複變本加厲,往這人世間讨要殺孽。怕是屆時,連陰間閻王都留你不得!”
強萬鈞聽罷,仰首豪笑數聲,反問道:“依曲兄的意思,是自知要比我強萬鈞先入陰曹,代為向閻王探問麽?”
“你——”
曲靜幽怒極,将要駁斥,卻又叫他打斷:“我乃屠夫出身,這話不錯,但我強萬鈞是憑自個兒實力走到今日,若真要論及出身,曲兄怕是也未比強某好到哪去吧……”
“不過是個趁人之危、盜寶分贓的小賊罷了,如今将自己擺在堯天閣閣主的位子,打着正道的旗子,就真覺得自己光明正大坐擁武林了?呵呵呵呵……”
道不同不相與謀,曲靜幽不欲再同他多費唇舌,這廂已提刀上步,直往強萬鈞命脈所集頸項處斫砍而去。
此招乃他得意之作,化名“曲徑通幽”,卻是以敵手為荒林,自脖頸起始,通灌禪意蜿蜒而下,上點中府、靈墟、期門、不容、天樞、水道六xue,下擊秩邊、委中、承山、昆侖四處,曲徑成,則精魂散失,七魄歸天。
強萬鈞見狀,登時擡臂豎于項側,古銅色的手臂堅韌如鋼,将曲靜幽的刀生生震開。曲靜幽皺緊眉頭,其下陰翳更深,立時抽刀再砍,強萬鈞卻以方才震刀為基,旋身半轉,伸手捉住曲靜幽執刀的右手腕,順之往上揉去。
曲靜幽大驚,感到臂上真氣熱湧,慌忙挽刀回斫,刀棍在強萬鈞寬大的背脊上沉沉一敲,棍下之人悶哼一聲,頓時松手往旁側趔去。
曲靜幽修習刀法數十年,方才一棍下去,強萬鈞站住腳時,唇角已多了抹血跡。他低頭擡手,用粗粝的拇指腹将那紅痕擦去,又斜乜着不遠處的曲靜幽,暗自輕笑。
“姜倒還是老的辣,曲兄風采不減當年啊……”他轉過身,對曲靜幽揚聲道。
曲靜幽不屑道:“你的‘鋼繞指柔’習練十數年,如今倒亦是爐火純青。”
強萬鈞聞言,一足後撤,虎軀前傾,兩只粗實的手臂參差豎在身前,“既是均道有所成,不若趁着今日相逢不易,你我二人好好切磋一番。”
“廢話少說,看刀!”
另一面,高逐曉持迎天劍拼命抵擋,奈何他們深陷重圍,缇騎舊波甫退,新兵已繼,根本毫無喘息之機。又加方才被趙禀竹笛音所傷,又動用所剩無多的真氣驅使廣陵散,她此刻便更覺力不從心。
湖碧色的衫裙早已被血水浸透,兌顯出一種劣質的黃。高逐曉的額上汗如雨下,打濕了她的鬓角,螺髻早已散亂開來,長發随她的身姿飄動,猶如奈河畔曳水的細柳,在滿渡魂靈的忘川暗夜中杳杳掙紮。
如此情勢危急,在瞻顧身前襲擊的同時,要及時察覺到身周的狀況幾乎不大可能。驀地,高逐曉忽覺左肩胛一陣劇痛,登時抛旋手中劍,那背後陰刀的大徵武士便被一劍封喉。劍回手中,她身子不穩、腳下顫晃,卻兀地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扭頭望去,便見到宋千山那染血的面頰。
他的目光沉郁,看不到一絲光亮,眸子被遍地的鮮血染得緋紅,如同地獄裏的紅蓮業火,甚而連她都覺得有些害怕。
見她逐漸穩住身子,宋千山松開了手,沒有說任何話。他傾身疾奔入缇騎陣中,刀尖沾滿了嗜血的欲望,刀身泛着瑩潤的紅色。只是,他殺得極有方向,俱是朝着北面而去,說是殺神弑佛亦絲毫不為過。
那群缇騎見他仿佛瘋了一般,一時竟皆面露恐慌,持者盾牌與長槍不住地後退。可他們畢竟聽命于朝廷,本就毫無退路,此際也不敢退得太多。宋千山卻似于這恐慌視若無睹,進者殺之,不動者殺之,退者亦殺之。
他要看到血。
高逐曉看着他濡成紅色的癫狂背影,有些恍惚。餘光瞥見北面屋頂上的人,身着玄黑窄袖圓領長袍,袍角于這腥風中微微拂動,面目詭異,卻是戴着一只五官狹長的狐貍面具,像極了一個人。
那人此刻亦好整以暇,放了雕弓,兩只手雍容地交疊在身後,靜靜地回對着她的目光。
高逐曉的視線落到他的腰際,仿佛又一次聽到了那枚雙環白玉珏清泠撞響的聲音。
叮叮,叮叮……
“天靈靈,地靈靈,狐仙狐仙要顯靈,專門來捉漂亮女子的魂靈,為我助長仙氣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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