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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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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逐曉聞言,瞬間面色通紅,兩頰燙得都要發熟,恨不能登時找個地洞鑽進去。

“你在胡說什麽?想是近些時日習練又偷懶了,都有閑工夫來打趣我。”

這時,門外忽傳來一聲熟悉的疑語,清問:“什麽小門主?”

高逐曉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拔腿迅速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可剛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卻叫宋千山攔在原地,垂眸輕問,語氣溫柔至極,如若夏日拂過芙蕖的晚風:

“阿迎,我聽見你們說什麽‘小門主’之事。近些時日,總見着有些懷孕的娘子來你院中,難道亦是為此事而來?”

“怎的沒聽你同我提起過?若是真有了……”

高逐曉見他會意愈發偏離主題,陳浩昇只站在旁側努力憋笑,只覺自己的面子通通于此刻葬送,徑自推開宋千山,羞澀難當地吐了句:“想得美”,而後幾乎是破門而出,匆匆逃離了。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自那日以後,谒金門內戒備安防似乎更嚴了。操練仍同往日一樣,可宋千山常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問起他的去向,也是模糊帶過,這總令高逐曉覺得有些擔心。

時至秋末,北風漸盛,眼可見的翠意凋零,百草枯折。夜間時候,她獨自坐在床前,瞧着自小窗灑至床畔的斜月細輝,聽着晚風簌簌過窗,發出鳴琴般落落的清響。每每這般時候,她總會憶起從前,想起那時候的快樂與悲傷,曾經存在過而如今已然逝去的,曾經未曾擁有而如今幸而持存的。

手中握着那柄金紋太虛鏡,她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略微模糊的影子。

因緣鬥轉,伊始盡處,窺盡浮華,一念往生。這是太虛鏡器性之所由。

兀地,高逐曉想起數月以前還在劍隐山莊的時候,心內浮上一縷鑽絕的痛楚。直至如今,她仍舊為自己手握廣陵卻又只能眼睜睜看着親故死去,而感到無盡悵悔和悲傷。

可她也清楚地記得,文遠揚在就死以前曾說過的那句話:

太虛鏡是此,結局是此。

他此前應是早借在世之劍隐傳者窺探玄機,得知己身生之盡處。亦正是因此,高逐曉不知道,他在真正面對自己的死亡之時,心中所持究竟是怎樣的情态。

是無奈麽?無奈其終究無法改變自己的命數。是灑然?畢竟早知如此,便再無任何道理悔恨前路所行。還是會更加痛苦?因為他親眼見證了自己的死亡,兩次。

結局如此,對高逐曉有着一種妖異的吸引。那種神力原是不該出現在這凡苦的人世,可一旦降臨,便猶如醇烈至極的鸩酒,其香袅而散之,總竭力地吸引着她,想要一探究竟。

況真說起來,人與人之間其實并無差別,都會經歷由生到死的過程。只是,為了對抗生命無處不在的虛無,人們總喜歡為此間之事标榜價值與意義,譬如真與善、假與惡。如此,人活在其中,便能夠擺脫關于死亡巨大的恐慌。

那日晚于白草坡上,宋千山也曾問過她,是否懼怕過去與将來,思及最後,她亦得到了答案。

如果一切于天地混沌、陰陽初開之時便早已秩序注定,那是否意味着此刻,她亦能于此間序列之中,看到自己驅用太虛寶鏡,窺探自己此生盡處?

夜冷三分,月鈎西沉,窗外一片寂靜。

高逐曉擡腕,緩緩凝聚真氣于指尖,再細皆灌注至太虛鏡中。那面鳳紋銅鏡悠然懸于空中,邊沿漫漶出細碎的銅色暗芒,鏡面映照着她沉靜的面孔,随着真氣愈益加之,那張臉漸趨扭曲,進而變得模糊不清。

良久,鏡心金光乍現,引得她不禁阖閉雙目。

再睜開雙眼時,鏡中便奇谲如斯,不再顯映出她的面孔,而如同穿越時空的門扇,将其所在定格于一片金碧高閣之間。

高逐曉靜靜地坐在床畔,凝神注視着太虛鏡中所顯鏡像,雖已做好了十分準備,可是在看到自己一襲碧水羅裙出現其中時,還是禁不住心頭一滞。

太虛鏡是此,結局是此。

死亡亦如此。

【作者有話說】

文中“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一段所引/改句,皆出自陶淵明《閑情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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