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2/2)
“……要說姿色,怕是沒人比那娘子漂亮了!這還是懷着身孕,若單是個清倌兒,啧啧,那我做夢都得醉死了……”
一個士卒說着,臉上露出猥瑣的笑。他端起面前的茶碗,飲茶吸溜聲頗是引人注目,外加他所述話題甚為香豔,故雖是皇家卒衛,旁側亦有不少茶客頻頻側視的。
“有這美人兒,你小子還能喝得下這粗茶?”驀地,他手中茶碗便被身旁士卒笑着奪去,擡手舉到高處。
“你這話太邪乎,老子不信那美人兒真有那麽美,除非你叫老子上手摸摸!老子這雙手,可是八洞神仙通過靈的,最靈驗不過了。”
“可去你的吧!狗嘴子還偏要吐象牙,東庭獄裏半夜都是你那狗叫聲……”
“砰!”
那被奪去茶碗的士卒話說至一半,忽聞榆木桌砰然拍響,此間下流的喧嚣瞬息消散,甚而連整座茶坊都無人敢再出聲,俱将目光投在那拍案之人身上。
他神色冷峻,粗眉橫厲,着裝與周圍士卒并無不同,但見此情狀,大抵可猜知他的品階應是略高于其他士卒的。
“夠了。”他冷言道,随即端起身前那碗茶,爽利地傾飲而盡,手背展去唇角漏下的茶水,再放下茶碗時,人已站起身來,目光警惕地在屋內掃視一番,又對那群士卒肅言道:
“今日的任務還未夠數,喝夠了就走,別整天娘娘唧唧地廢話捅上天去。上頭交代過,若是出了岔子,你們祖上幾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他這番話似是極有震懾力,那群士卒聽了,皆默默端起茶碗飲盡,不一時便傳來碗托磕響榆木桌的密集悶聲,而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出門去,唯留那略高品階的士卒仍不肯走,卻是朝高逐曉二人看過眼來。
宋千山并不理會,纖白手指徑自持了茶碗,也沒有取下頭上紗羃之意。碗沿還未至唇畔,頰側已忽覺一陣淩厲風勢掃過,銀白色的刀光映過他泛紅的面頰,“咔噠”一聲,紗羃已然被人掃落在地。
他仍是不緊不忙,好似無事發生般地舉起茶碗,輕貼在紅色薄唇上,抿了一口,淡淡道:“茶味有些淡。”而後才又緩然扭過頭來,正視着那士卒,微笑道:
“我與娘子前些日子去了趟肉肆,偏不巧,回來便染上了風疹……”說着,他徐徐放下茶碗,屈指往面上抓撓。
“今日是帶她去求醫,望着這疹子早些好,免得帶病染給了別人,就不好了。咳咳……”
他輕輕咳嗽着,面色漲得更紅。高逐曉原是在思量着那個陌生的稱呼,只覺他喚來似是太過自然些,此刻這連聲咳嗽又将她驚醒了,慌張側過身來,伸手撫着他的背脊,像是捋着兔子柔軟的毫毛,又如山水畫中細細描摹的缱绻涓流,溫柔之至。
驀地,似是想到什麽,她亦沉沉咳了幾聲,似是發覺對上了人,又慌忙扭過身去疾咳了。還未等那士卒再說什麽,茶坊掌櫃便掩着寬大的袖子急匆匆踱來,面色帶着些恐懼的嫌惡。
“二位若是吃好了,就請快些離開吧,我這店面小,往來客人多,須得騰出些位置來。”
他這話是趕客之意無疑,可所趕的人裏除過他們兩人外,大抵還有一位,只是礙在官家面子,不敢明面上多說什麽,可道理是無人不懂的。
誰敢在有刀的店裏,悠悠坐着吃茶?
高逐曉出來時,見那列士卒已往街北走遠,這才将宋千山拉至巷角人少處,焦急問道:“你還好麽?咳嗽得有些厲害,用不用我拿廣陵散……”
“不用。”宋千山截然道,“你瞧不出麽,我方才是裝樣子做給他們看的,其實我咳咳……咳……”
高逐曉不禁擰眉,語氣已有些微微的怒。
“你又想騙我。”
宋千山牽過她的手,目光越過羃紗探往北面,紗簾後的面色有幾分凝重。
“阿迎。”
高逐曉聽他喚自己時聲音冷靜,沒有玩鬧的意味,心知此刻有更為重要的事情去做,也只得點了點頭來,聽他往下說。
他一貫便是如此,那副身子倒好像是別人的,總不見他關照自己。可是仔細想來,她與他亦不過是同樣的人。那種超然生死的冷靜自持,有時候具有非人性的可怖,但又似刻入心骨的烙印,行之自然,不可磨滅。
宋千山朝她低首,淺青色的羃紗便撞入她素白的世界裏,恍如雪中碧玉,寒泉餘溫,無風而自起波瀾。
“東庭獄裏,一定藏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