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1/2)
第九十三章
他終于還是妥協了。不過,他好像也未曾設想過能夠真正動搖她的想法,只是除過不安的情緒外,她身上似乎多了些什麽,反令他感到另一重意義上的安心。
或許阿迎于自己而言,早已遠遠超出愛意的範疇。她僅僅活着,就是沸騰不息的自由。許多人世波折疊來,宋千山依舊向往着這樣的自由,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守護,卻亦是為了自己。
兩人商議于第二日行動,高逐曉扮作懷孕的女子潛入庭獄,宋千山于外盯察其動向,伺機裏外交應,救出被關押的女子。
天剛放亮,高逐曉便去往一家皮革鋪子,挑揀了一塊軟實的、大小适宜的綿羊革。那掌櫃的見她只要一小塊,不由問起用場來,外将這綿羊革的用料、成色、質地等細具同她一番推介,高逐曉心內叫苦,只想快些結賬。宋千山卻在旁憋笑,到了同掌櫃“如實”交代,說是拿來給家中小孩成只綿肚兜。
好容易走出鋪子,高逐曉不願理他,獨自走在前面,尋家成衣鋪,以作撐腹的墊料來用。宋千山不緊不慢地跟着,紗羃的隔簾時而顯出些輕微的抖動。
虧得成衣鋪子的老板是個略腼腆的女子,除過買賣之外,話并不很多,二人這廂便順利些。回來的路上,在石橋下遇着街邊擺攤的小販,是個束了褐色頭巾的男人,鋪了張灰布毯在地上,上面陳着十數支發簪。簪子的式樣并不算新,有銅制的、骨制的、木質的,不一而足。
宋千山在那張略顯簡陋的攤子附近停住腳步,那小販見他似有意帶些什麽,慌忙招呼着同他介紹。高逐曉見他拿起一只玉簪,目光在其上停駐,仔細地端詳。
玉簪似只是支再普通不過的發飾,在薄薄天光的映照下,泛出點點晦暗的光澤。簪頭被雕镂成祥雲狀,雲緣看來平凡,卻有飄然的動勢,恍如在碧穹中自在游移,優柔恣意。
“這位公子真有眼光,此簪乃喚‘雲舒’,可算是我的鎮店之寶……”似是自己也覺得有些寒酸,他笑着撓了撓頭,又道:
“別瞧這簪子古舊了些,那制簪的可算是這世上百年難得,只可惜去得早,連帶着手藝也蓋進棺材裏去了。”
不知為何,高逐曉總覺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是何緣故,便問這玉簪的價,見那小販伸出五根手指,本覺五兩銀子倒不妨事,卻聞他笑嘻嘻道:“五十兩。”
高逐曉道:“我要了。”
“好嘞。”正待小販眉開眼笑,以為今日開門紅賺了個大發,卻見高逐曉伸手拿了只普通的桃木簪子,轉頭對宋千山道:“我想要這支。”
小販驀地兩眼一黑,便只能巴巴地将目光投注到宋千山身上。他朝高逐曉點了點頭,頓了頓,竟是将兩支簪子都給買下了。
不知為何,他似乎格外鐘愛這支玉簪,便是往回走着,他依舊攥在掌心裏,不時便要拿起看上兩眼,好像生怕光天化日的叫人偷去。
高逐曉覺得奇怪,便問他怎的也不知同商販講價,便這麽一口應下,宋千山只說是自己忘記了,她便也沒有多問,緊了步子往驿館歸去。
回到屋裏,高逐曉将買來的綿羊革與一些綢布邊角料結在一起,打成渾圓狀,而後便走至床畔繪有淡煙流水的紙屏風後,解開自己的衣帶,将這個“假孩子”塞進自己的夾棉褙子中,後利落地将衣帶重新系在腰上,總覺得有些怪樣的不适。
雖知曉這不過是做戲的伎倆,她自屏風後走出來時,面上仍是不自覺多了幾抹紅暈,挺着肚子朝宋千山走過來,輕聲問道:“你看這扮相,可足以以假亂真?”
宋千山笑了笑,緩步走至她跟前,想要開些玩笑,可一想到她将去往黑漆的庭獄,面對着許多未知的危險時,卻半點玩笑都擠不出來了,只垂眸瞧着她的肚子,又擡起眼睛,眼底暗湧着無盡關切的溫柔。
“你如今懷了身孕,邁步時須得胖重些,切勿走得太急。另者……”說着,他再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引着她撐在後腰。
他的手雖只是輕覆在她手上,可觸及腰肢,她仍覺一股靜流自那處生出,迅疾掃過全身,令她感到一絲難耐的癢。聽着他細致的叮囑,有那麽恍惚一瞬,她覺得自己真的懷了身孕,卻又不能夠想象,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這只手抵在腰後,另一只放在腹部,此時更逼真些了。”宋千山認真地建言道。
高逐曉點點頭,接受了他的建議。昨日雖未在街上遭遇通緝,又見那列士卒并不關涉此事,想其部署大抵不在一路,但為着計劃順利起見,依舊不可不防,她由是在面上畫了稍濃的脂粉,又以石黛于眉心、顴骨、鼻翼處各點了幾顆黑痣,方才作罷。
那以後,二人良久相對,緘默無言,誰都不知還再說些什麽。
“……我,這便走了,你也要多加小心。”高逐曉率先打破沉默,時間亦确實不宜再拖遲,只是甫然轉身,耳際又忽聞他喚住自己:“等等。”
她回頭,見他自挑檠旁的幾案上拿起方才那只桃木簪來,行至她身側,擡手輕柔地插入她的發中。她曲頸垂首,忽地問了句:“怎不是那只白玉的‘雲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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