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世界會議的日常二(2/2)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雙鞋。又看了看水面,水面上有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延伸到假山後面。
他拿起那雙涼鞋,把襪子塞進鞋裏,提在手上。然後他慢悠悠地沿着池塘邊往前走,繞過幾叢灌木,繞過一棵棕榈樹,朝假山的方向走去。
他聽到哼歌聲。
很輕,很柔,調子懶洋洋的。他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揚起:是《賓克斯的美酒》。那首在海賊中間流傳了很久的歌。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他提着鞋子,放輕腳步,慢悠悠地繞到假山後面。
然後他看到了她。
星野唯坐在假山邊的大石頭上,裙擺撩到膝蓋上面,光着腳泡在水裏。月光落在她身上,深藍色的長裙濕了一截,貼在腿上。她仰着頭,看着月亮,嘴裏輕輕哼着那首老歌,整個人懶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貓。
他靠在石壁上,提着她的鞋子,就那麽看着她。
她沒有發現他。
哼歌的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哼哼。她晃着腳,水花濺起來,在月光下像碎掉的銀子。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另一邊的,從小徑上傳來,雜亂而沉重,帶着酒氣。
星野唯停下哼歌,轉過頭。
幾個穿着華麗禮服的年輕男人從樹叢後面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看他們的打扮,鑲着金邊的衣領、胸前的家族徽章、手腕上的名貴手镯,恐怕不是貴族就是王子。一共四個人,臉都喝得通紅,眼神迷離。
他們看到星野唯坐在石頭上,光着腳,裙擺撩到膝蓋,水珠順着小腿往下滑,眼睛亮了。
“喲,這不是海軍那個……那個誰的老婆嗎?”領頭的一個金發男人笑嘻嘻地走過來,“怎麽一個人在這兒泡腳啊?”
“老公不在?”另一個棕發的跟着笑,“寂寞了吧,要不要我們陪一陪你啊,美人?”
星野唯看着他們,臉上流露出不耐煩。
“走開。”她說,“別打擾我。”
“喲,脾氣還挺大。但是我喜歡。”金發男湊過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星野唯打斷他,“我再說一遍,滾。”
“滾?”幾個男人笑了,“我們就不走,你能怎麽樣?”
金發男又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
星野唯皺起眉頭,正準備一腳踹過去。她可不怕這些人,大不了收拾一頓。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金發男的手腕。
“她說了讓你走開。要識相啊,先生們。”
聲音不大,很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金發男轉過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深藍色的貴族禮服,紅色的頭發,深灰色的眼睛正盯着他。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看起來沒怎麽用力,但他的手腕像被鐵鉗夾住一樣,動彈不得。
“你……你誰啊?”金發男的聲音有點抖。
“不重要。”紅發男人松開手,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星野唯和那幾個男人之間,“重要的是,你們現在轉身走,還來得及哦。”
“哈?”另一個棕發男笑了,“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
紅發男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深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冬天深寒的海水。棕發男的話卡在喉嚨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滾。”紅發男人說,一個字。
幾個人的酒醒了大半。他們對視了一眼,灰溜溜地轉身跑了。
星野唯從紅發男人身後探出頭來,看着那幾個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膽小鬼。”
紅發男人轉過頭,看着她。她坐在石頭上,光着腳,裙擺還撩着,水珠順着小腿往下滴。她歪着頭看他,眼睛裏沒有害怕,沒有感激,只有一種“你是誰?怎麽在這兒?”的困惑。
“你的鞋。”他把手裏提着的涼鞋遞給她。
星野唯低頭看了看那雙鞋,又看了看他。“你撿我鞋乾嘛?”
“怕被狗叼走。”
“這裏有狗嗎?。”她四下張望了一下。
“有。剛才走了。”他朝那幾個人跑掉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星野唯忍不住笑了。“呵,你這個人說話真有意思。”
她接過鞋,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沒有立馬穿。
“你怎麽在這兒?我剛才沒有看到你,從哪冒出來的。”她問。
“看到你出來,我就跟過來了。”
“跟着我乾嘛?”
“好奇。”
“好奇什麽?”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他擡起頭,看了看假山旁邊那棵高聳入雲的棕榈樹。“換個地方?比方說,上面?”
“樹上?”
“嗯。覺得他們可能還會回來。”
星野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光腳。“好吧。你等等啊,我先把鞋穿上。”
“鞋拿着。我帶你上去。”
星野唯把涼鞋提在手裏,站起來。他攬住她的腰,輕輕一躍。兩個人穩穩地落在了一根粗壯的樹枝上。
星野唯沒有驚呼。她只是低頭看了看
“你身手挺好的。”她說。
“還行。”他在樹枝上坐下,靠住樹乾。
星野唯把鞋放在旁邊,也坐下來。樹枝很寬,坐着很穩。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你叫什麽?”她忽然問。
他轉過頭,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帶着一種單純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香克斯。”他說,“我叫香克斯。”
“星野唯。”她也自我介紹,“科學部的研究員。”
“我知道。”香克斯說,“今天在廣場上看到你了。那個電話蟲的演示。”
“哦。”星野唯點點頭,“所以你就跟着我出來了?”
“嗯。”
“為什麽?”
香克斯想了想。“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一個科學部的文職研究員,為什麽能揮出那種斬擊。”
星野唯愣了一下。“什麽斬擊?”
“香波地。兩個月前。你用一根木棍,救了那個魚人小男孩。”
星野唯眨了眨眼。“你看到了?”
“嗯。”
星野唯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麽好隐瞞的。“我也不記得什麽時候會的。反正身體自己就動了。”
“身體自己動的?”
“嗯。就像剛才。”她指了指那幾個人跑掉的方向,“要不是你來了,我本來準備一腳踹過去的。”
香克斯看着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在安靜的月光下格外響亮。
“笑什麽?很好笑嗎?”星野唯瞪他。
“沒什麽。”香克斯擦了擦眼角,“你真的很有意思。”
沒過多久,那幾個男人果然又回來了。這次還多帶了兩個人,手裏提着燈籠,在花園裏四處亂轉。
“人呢?剛才還在池塘邊……”
“肯定沒跑遠!搜!”
他們在花園裏鑽來鑽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亂成一團。有一個走到棕榈樹
星野唯坐在樹上,低頭看着那些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從旁邊的樹枝上摘了一片葉子,捏在手裏。然後她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一點點黑色的光澤在葉子的邊緣閃了一下,很淡,像墨水滴進清水裏洇開的一絲痕跡。
武裝色。只有一點點,不會傷人,但足夠疼。
她瞄準
葉子帶着微弱的武裝色,輕飄飄地飛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金發男的後腦勺。
“哎喲!”金發男捂着頭,疼得龇牙咧嘴,“什麽東西!好疼!”
他旁邊的人看了看周圍,什麽都沒看到。“沒人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沒有!真的很疼!像被石頭砸了一樣!”
星野唯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香克斯在旁邊看着她,嘴角也彎了起來。
她又摘了一片葉子,附上一點武裝色,瞄準另一個棕發男的脖子。葉子飛下去,精準地打中了他的頸窩。
“嘶~!”棕發男縮了縮脖子,疼得直吸氣,“有東西紮我!”
“什麽?樹葉?”
“樹葉哪有這麽疼的!”
星野唯又扔了兩片。一片打中金發男的耳朵,一片打中棕發男的鼻子。兩個人捂着耳朵和鼻子,嗷嗷直叫。
“真的有東西在打我們!好疼!”
“是鳥?還是猴子?”
“你見過猴子扔樹葉能把人打這麽疼的嗎?!”
星野唯實在忍不住了,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誰?!”金發男擡起頭,往樹上看。
星野唯立刻捂住嘴。香克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往樹葉深處縮了縮。
金發男看了半天,什麽都沒看到。燈籠的光太暗,樹葉太密。
“走吧走吧,可能真的喝多了。”他身邊的人拉着他說。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一邊走一邊揉着被打的地方,嘴裏嘟囔着“邪門”“疼死了”。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了,星野唯才從樹葉後面探出頭來。她看着那些人走遠的方向,終于放聲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看他們那個樣子!捂着鼻子嗷嗷叫!還說‘樹葉哪有這麽疼的’!”
香克斯看着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也壓不住了。
“你膽子真大。太有趣了。我喜歡。”他說。
“這有什麽好怕的?”星野唯擦了擦眼淚,“他們又打不過我。”
“你怎麽知道打不過?”
星野唯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覺得肯定打得過。”
香克斯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剛才哼的歌。”他說。
“嗯?”
“《賓克斯的美酒》。”香克斯說,“你從哪裏聽到的?”
星野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就是……自然而然地哼出來了。不記得歌詞了,就是一點點調子。”
香克斯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是不是認識海賊?”他問。
星野唯想了想。“不記得了。也許吧。”
她說得很輕松,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香克斯看着她,沒有再問。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遠處宴會廳的音樂聲隐隐約約地飄過來,混着花香和夜風。
“我得回去了。”星野唯站起來,“不然庫贊該找我了。”
她把鞋穿好,站在樹枝上往下看。彎腿正準備跳下去。
香克斯站起來,攬住她的腰,輕輕一躍,兩個人穩穩地落在地上。
星野唯站穩,拍了拍裙子上的樹葉。“謝謝你了。香克斯。”
“不客氣。”
“那我走了。”她朝宴會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剛才說我那個斬擊,你覺得怎麽樣?”
香克斯想了想。“不一般。”
“怎麽個不一般?”
“像一個人的。”他說,沒有說名字。
星野唯歪了歪頭。“誰?”
香克斯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後有機會告訴你。”
“神神秘秘的。”星野唯嘟囔了一句,朝他揮了揮手,“再會。”
她走了。光着腳走過的地方,在月光下留下一個個淺淺的水印。
香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裏。
“不一般。”他低聲說。
他想起那個總是戴着眼鏡、握着刀時仿佛與刀融為一體的男人。冥王雷利。那個斬擊,和雷利先生如出一轍。
一個海軍科學部的文職研究員,為什麽會揮出那樣的斬擊?
他靠在那棵棕榈樹上,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是好奇。純粹的,對一個陌生女人産生了好奇。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紅色的頭發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花園裏恢複了安靜。只有池塘裏的水聲,和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