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從哼唧一聲開始(2/2)
楚瀝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是現在——”
皇帝把手裏的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身後沒有人。”
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冷水。
沒有母族、沒有幕僚、沒有朝中盟友、沒有任何一個在他遇險時能替他說話、擋刀、在朝堂上周旋的人。
他現在只有一個太監、兩個丫鬟、一個管事嬷嬷,和一個挺着肚子去當鋪賣藥材的王妃。
“孫長利的事不着急,內務府水深,你先摸出門道再說。”皇帝語氣恢複了不帶感情的口吻,“你這趟差事的花銷,讓內務府盡快核銷。另外——”
皇帝擡頭,目光在楚瀝淵的左肩和右腿上停了一瞬。
“不管怎麽說,第一趟差事辦得有模有樣,理應當賞。但到底誤了下元祈福大典,功過相抵。”
“前些日子烏索國進貢了一柄彎刀,天山玄鐵打的,朕沒什麽用處,便賜給你吧。”
楚瀝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天山玄鐵鍛造的兵器,整個大楚加起來不超過十柄,這是他做夢也不敢奢望的極品彎刀!
“兒臣謝父皇賞賜。”他壓住心裏的波瀾,行禮叩謝。
站起身準備告退的時候,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語氣忽然随意了幾分:“老四,那兩個老先生是你自己找的?”
楚瀝淵在極短的時間內判斷了一下這個問題的安全邊界,然後決定實話實說。
“兒臣不敢欺瞞,”他垂着眼,“是內子替兒臣安排妥當的。”
皇帝看了楚瀝淵一眼,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松弛:“你小子運氣倒是不差,陰差陽錯娶了個機靈的。咱們林相的腸子怕是要悔青了,好好一個丫頭被他扔在莊子上八年,倒是便宜了你。”
楚瀝淵不知道該怎麽接這種話。
他跪得來、挨罵受得來、領罪謝恩的套話張口就來,但父皇跟他聊家常這件事,他從未經歷過。
皇帝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無措,嘴角的弧度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那林丫頭把你府裏的井掏了沒有?”
“回父皇……”楚瀝淵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兒臣這趟差事還未核銷,府裏确實周轉不太開。眼看要入冬了,正房的地龍堵了十來年,明日準備先找人來修……”
他說到這裏自己都覺得有點丢人。
皇帝卻沒有笑話他,他對旁邊的大太監說:“讓內務府給四王府多支一百兩。”
楚瀝淵愣住了。
“省得你回去又被林丫頭念叨!”皇帝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罕見的無奈和好笑。
“那丫頭的性子,不像是宰相府養出來的。”他的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倒是有幾分……像你母妃當年的樣子。”
整個禦書房安靜了一瞬。
“将門虎女,心眼直,嘴上不饒人,但是認準了一個人就豁出命去對他好,你母妃當年也是這麽個潑辣脾氣。”
皇帝說到這裏,嘴角的弧度終于壓不住了,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沉入了某段很久遠的回憶裏。
但只持續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筆尖重新落在折子上,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跪安吧。回去好好養傷,別讓那丫頭操心。”
——————
陽光從禦書房外的回廊上鋪進來,照得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左手握着那柄天山玄鐵彎刀,懷裏揣着一百兩銀票,覺得一切像在做夢。
一聲悶哼,換來了一把椅子、一柄好刀、一百兩銀子、父皇二十年來第一次的家常話,還有——
“像你母妃當年的樣子。”
他從來不知道母妃是什麽樣的人。
但現在父皇告訴他,他的母妃潑辣、心眼直、嘴上不饒人、認準了一個人就豁出命去對他好。
楚瀝淵低頭看了一眼袖口內側那條歪歪扭扭的針腳,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堵着,說不上是酸還是暖,但眼眶有點不太聽話。
他趕緊仰起頭,對着天使勁眨了兩下,把那點不聽話的東西逼回去。
然後他咧開嘴,大步流星地往宮門口走。
“李財!王妃今天去哪兒賣藥材了?”
“春桃說先去城東回春堂問價,然後去西市……”
“趕得上嗎?”
“騎馬快些應該——”
“那還站着乾什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