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半是相思半是怨 而他們,甘(1/2)
第108章半是相思半是怨而他們,甘
到底是因為什麽,宋端允到底有什麽籌碼,能這般公然同岑氏作對?
桑杳匆匆出逃,自知行跡潦草、定會被發現。她當時心慌意亂,未曾考慮這件事,但現在冷靜下來,仔細去想,便發覺其中利害。
岑氏只手遮天,自然有無數種法子得知她的下落,那跟她一條螞蚱上的燕王府,又該如何?
桑杳知道,宋端允一向成熟穩重、溫和聰穎,他不可能棄燕王府上下安危于不顧,魯莽行事。
“殿下,您剛才說,這塊玉有蹊跷,現在可否詳細告知于我?”
桑杳抓着岑懷宴的青玉,問。
宋端允腕骨搭在膝蓋上,片刻,才輕笑,姿态從容、溫潤如玉。
“杳杳想知道,本王自然不會隐瞞。”
桑杳微蹙的眉舒展開來。
“杳杳,我之前不是同你說過,了無寺那次,我出手相助後,是該回封地的。”
宋端允娓娓道來。
“父皇對于封了王的皇嗣格外嚴苛,若無诏書,是不得回京的。更何況,前段時間,岑氏蒙冤入獄、端霖渾水摸魚,惹得父皇大怒,不僅幽禁了七弟,還将雲貴人打入冷宮。”
他頓了頓,看向桑杳。
“若無父皇之令,杳杳,我是段然不肯回京的。”
“京都太亂了。”
桑杳喉嚨發緊。
是,京都最近太亂了。
“……所以,是陛下的意思?”
宋端允嘆口氣。
“不瞞你說,前兩日父皇召我進宮一趟,同我說了許多秘辛。”
“杳杳,你可知,虎符如今下落?”
桑杳一愣,緊接着,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張了張嘴,掌心冒汗。
“虎符、虎符自然該是一半在陛下手中,一半在軍中才是。”
“本該如此。”
宋端允平靜說。
“本該如此的。”
“可是四年前,虎符便悄然無聲消失不見了。不僅是父皇手中那一半,還有軍中那半。”
桑杳瞪大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虎符乃調兵之物,北境百萬軍,都聽命于這兩塊令,可想而知,若虎符失蹤的消息傳出來,該引起如何軒然大波。”
“故而,父皇不敢叫任何人知曉此事。除了持令将軍和父皇幾位親信,便再無旁人知曉此事了。”
桑杳眼睫輕顫,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隐約能覺察到宋端允說這件事跟岑懷宴的玉有關,可是、可是……
“殿下的意思是…?”
桑杳一開口,聲音發顫。
宋端允眉眼平和。
“杳杳,好巧,虎符一分為二丢失不見,岑氏二子之手出現兩塊玉。”
“你覺得是巧合嗎?”
是巧合嗎?
桑杳身體細微的顫抖起來。
一時間,桑杳腦子裏一片空白。
要她如何講?
當然巧合。
岑懷宴和岑懷蕭身上的玉出現的時間,同虎符失竊時間大差不差。
眼下,宋端允把話說的那麽直白,桑杳再笨,也該知道其中腌臜了。
“萬、萬一……萬一是巧合呢?”
桑杳眼眶一熱,聲線發抖。
宋端允一頓,看向桑杳,詫異。
他顯然沒想到桑杳能傻的問出來這句話。
“杳杳,你……”
他遲疑片刻,失笑。
“你心怎的這麽軟?不必為他們開脫。我知此事對你來說實在驚悚,但事實便是如此。”
“岑氏膽大包天、有謀逆之心。”
“岑懷宴夥同岑懷蕭盜竊虎符,藏匿在青玉之中,實在是……該死。”
宋端允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桑杳臉色煞白,小臉毫無血色、惹人憐愛。
“虎、虎符,在玉裏?”
桑杳聲線顫顫巍巍的。
宋端允颔首,他沖着桑杳伸出手。
桑杳眼睫一顫,眼淚砸了下來。
她低下頭,骨節僵硬,溫熱的淚砸在手中的玉上,順着玉的紋理流動。
手指死死地扒着玉,沒有松開的跡象。
片刻,宋端允收回手,若無其事。
“杳杳,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你膽子小,從來都是老實乖巧、規規矩矩,這般荒唐大事,你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
桑杳喉嚨哽着,眼眶泛紅,一句話說不出來。
她想到岑懷蕭将玉送給她的時候。
青年有些兇且冷邪的眉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的聲音那麽懶散、含着笑,同她講,拿着這塊玉,出了門,便不會有誰敢對她不敬。
她那時候只是以為,這玉是岑懷宴和岑懷蕭身份的象征,帶在身上,無非同旁人講,這人受岑氏庇佑,不可出言不遜、動手動腳。
她哪裏能想到,這裏面、這裏面——
桑杳抓着玉的手發顫,指節攥得發白。
所以那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決定要将桑杳當做自己人看待、對待了?
是不是那時候,他就已經決定,将桑杳劃入岑氏一邊?
桑杳呼吸一窒,一時間,腦袋亂作一團。
她的心也是,亂如麻。
從前壓抑着的對于岑氏無邊無際的情感抓着機會蜂擁而上,将桑杳所有的理智都沖散。
她想讨厭岑懷蕭對她那麽壞,第一次見面,從前種種。他那麽霸道橫行、自以為是,未曾告訴她一句話,便自作主張的把這麽重要的東西贈予她護身。
可是桑杳又覺得不該。
不該這樣對待岑懷蕭的,他、他為她好啊。這塊玉,确實曾庇護過桑杳,叫桑杳免于不必要的麻煩。而且,若非信任她、愛她,又怎的能把這麽珍重的東西毫無防備的給她?
可是、可是——
……
桑杳對岑懷蕭又愛又恨、又喜又悲。
兜了一圈,最後只能一口氣憋在胸口,憋的身體發抖。
她勉強咽下喉嚨裏的那點哽咽和震驚,視線又落在手裏的玉上。
上次同桑赫在淮州城見面,岑懷蕭的玉被他砸壞,後送回岑氏,桑杳也沒見過了。
這塊……
裏面也藏着一半虎符嗎?
一時間,桑杳覺得這塊玉燙手的很。
她秀眉微蹙,憂慮起來。
她不經岑懷宴同意,偷走這塊玉,萬一這玉被她弄壞抑或是弄丢……會不會闖禍?
桑杳眸光顫顫。
岑懷蕭的玉在岑氏,該是好好保管起來了,那這塊玉……
桑杳想到了今日京都戒嚴,說宮內有東西丢失。
難不成,是這塊玉嗎?
桑杳咬着下唇,內心搖擺不安。
眼下看來,這塊玉至關重要,不可輕易交由他人、随手丢棄。
岑氏會因為這塊玉出事嗎?
這塊玉同岑氏脫不掉乾系,若是被皇室之人得到,又或者流落他手……岑氏會因此身陷囹囫嗎?
桑杳心緒不寧。
她死死地抓着這塊玉,許久才緩過神來。
“杳杳,不要擔心,燕王府會一直保護你的。”
宋端允看出來桑杳的不安,溫聲安撫。
桑杳卻看向他,杏眼滿是認真。
“殿下,那……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嗎?”
宋端允一愣,坦然點頭。
“是,是父皇的意思。”
“杳杳,你也清楚,這些年來,岑氏愈發無法無天、胡作非為。若再不打壓,萬一哪天,他們同皇室分庭抗禮,我們又當如何?”
“這次,父皇偶然得知虎符下落,既想不動聲色的收回來,又怕被岑氏覺察,這才想到我。”
宋端允想到前兩日,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來燕王府找他,說陛下喊他進宮一趟。
他詫異。
畢竟,他身份地位,雖是皇子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封了王、有了封地的,但在皇帝心中,在衆多皇嗣之中,他還是不起眼。
封地也是那麽偏遠、那麽陡峭惡劣。
皇帝找他做什麽?
宋端允好奇,也無法拒絕,便只能應下。
他去了宮裏,去了禦書房。
禦書房內,沉香袅袅、墨香四溢。
宋端允踩在地毯上,無聲的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來。
額頭碰到地毯的時候,宋端允心裏毫無波動。
他的出身太低賤了,自幼便被皇帝忽視、被仆從欺負、被手足嘲笑。
最開始,他恨皇帝,可是恨着恨着,經年累月,便也想清楚了,不在意了,一笑了之、不再在意。
他當時跪的背脊挺直,問。
“父皇,您找兒臣入宮,可是有事?”
皇帝年紀實在大了,心裏裝了許多事,便也不介意宋端允說話的不妥。
“朕有一事,要你去做。”
須發花白、眼神混濁的帝王開了口,聲音枯敗嘶啞。
這還是第一次,皇帝說有事要他去做。
從前,這份信任、委托都落在宋端臻身上。
定然不是什麽好事。
當時,宋端允這樣想。
定然是什麽棘手的事、丢臉的事,否則,怎麽都輪不到他的。
“兒臣任憑父皇差遣。”
他阿谀奉承、順從聖意。
聽完皇帝所言,他想,果然如此。
宋端允垂眸,斂去眼底的複雜的情緒,溫聲輕笑,擡手摸了摸桑杳的腦袋。
“杳杳,父皇已決定,勢必要挫挫岑氏的威風,因此事實在麻煩,故而,交于我手。”
手掌心柔軟的觸感叫宋端允的心也平複下來。
“杳杳,現如今,岑氏手裏只有半塊虎符,他們調動不了千裏之外的百萬大軍。就算能,也來不及的。”
宋端允的視線落在桑杳白嫩嬌小的手上。
那塊青玉太大了,她握不住。
玉穗垂落,蹭着桑杳柔軟的手背。
“所以……所以殿下要對岑氏下手?”
桑杳許久才輕輕開口,顫巍巍的,可憐的緊。
“你不是一直想逃離岑氏嗎?”
宋端允反問。
“這次,父皇真的動了怒,杳杳,岑氏樹大招風。‘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你要明白。”
“撥給我的這批士兵,是父皇這些年來最後的心血,這次,只能一舉成功、不準失敗。岑氏現如今丢了虎符,定然亂作一團,這些年來,父皇使了手段叫岑懷蕭回京,同北境斷聯,便也斷了他們向外招攬的念頭。”
“我們只要把岑氏拉下馬便好,其他的,叫父皇自己想辦法便好。”
他忽的抓住桑杳的手,熾熱的溫度包裹着桑杳,桑杳吓了一跳。
一雙杏眼濕漉漉的、驚慌失措的看着他,看的宋端允一顆心立刻柔軟起來。
“別怕,別怕。”
他溫聲安撫。
“杳杳,你安心跟着我,日後定然不會受委屈、不會牽連進去。”
桑杳拿手往回拽,可宋端允抓得緊,桑杳試了幾次,再擡頭看宋端允,看他偏執認真模樣,咽了咽口水,便也不掙紮、不說什麽了。
“多謝殿下了。”
桑杳聲音輕輕的。
宋端允的手覆蓋在桑杳手背上,桑杳沉默片刻,偏過頭,掀起來窗簾朝外看。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桑杳問。
“幽州城。”
桑杳一頓。
“為何要去幽州城?”
“幽州城城主是父皇心腹,父皇撥給我的兵便在幽州城。”
宋端允言簡意赅。
“幽州城離京都不算太遠,而且幽州城城主政績平平、人微言輕,适宜藏匿蟄伏。”
桑杳便不說什麽了。
外頭的冷風吹在臉上,吹的桑杳心裏平靜不少。
她的那只手還在宋端允掌心,被陌生的熾熱裹挾,桑杳覺得不舒服,卻也不敢抽走。
任由宋端允獨自珍視。
馬車行了幾個時辰,終于停下來。
“殿下,到了。”
外頭,連肆的聲音傳來,隔着車簾,悶悶的。
宋端允沒動。
“殿下,該下車了。”
片刻,桑杳輕聲提醒。
宋端允這才松開桑杳的手,起身下馬車。
“杳杳!”
宋玉成的聲音傳來,脆生生的。
桑杳扶着連肆的胳膊,一頓。
宋玉成遠遠跑來,撲進桑杳的懷裏。
“世子?”
桑杳輕輕喊。
“這麽晚了,竟還沒睡?”
宋玉成擡起頭來,稚嫩的童音格外清透。他抱着桑杳的腰,臉上帶着笑。
“是母妃還沒睡,說父王在外,要等他回來!”
桑杳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淺笑。
“你怎的知道我要來?大半夜的,穿這麽單薄,王妃呢?”
宋玉成傻笑兩聲。
“是母妃說的。我問母妃何時能再見杳杳,母妃說若無意外,今夜便能看到你!”
他忽的又癟癟嘴。
“可是、可是我太想念杳杳了,一聽到你要來,我怎麽都睡不着,想出來接你,母妃就生氣了。”
桑杳笑容一頓。
“王妃……生氣了?”
宋玉成點點頭。
他們站在幽州城城門旁邊,披堅執銳的士兵守在城門口,來往檢查格外仔細嚴格。
火光映天,整座城幾乎成了不夜城。
随處可見的士兵來來回回的巡邏,鐵甲碰撞發出清脆緊張的聲響,偶爾一聲喊,嗓音好似緊繃的弦,叫人跟着緊張起來。
桑杳還穿着那身衣裳,單薄的、髒污的。
夜風吹來,吹的她衣袖晃蕩,更顯人影瘦削可憐。
她低着頭,嘴角的笑容很淺。
“世子怎的能惹王妃生氣?王妃對您這般上心、這般珍視,您真是——唉。”
桑杳看着宋玉成柔軟的臉頰,狠話都說不出口,最後只是微微蹙眉,嘆氣。
宋端允跟守城的侍衛說完話,便走了過來。
“玉成,你看,父王把杳杳帶來了,開心嗎?”
宋端允蹲下來将宋玉成抱起來,笑着捏捏他的臉頰。
宋玉成摟着宋端允的脖頸,不是很高興。
“怎麽了?”
宋端允覺察不對勁,輕笑問。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垮着臉?”
桑杳嘆氣,開口解釋。
“剛才世子同我講,他惹的王妃生氣了,我、我一急,可能兇了些。”
宋玉成搖搖頭,悶悶否認。
“杳杳沒兇我,是我的錯,我不該惹母妃生氣。”
宋端允的笑容淡了淡。
“都怪我,如不是我不早些睡,母妃也不至于發火……”
宋玉成癟嘴,眼眶泛紅。
“父王、杳杳,對不起……”
宋端允剛想開口安慰他,一道柔柔的聲音便由遠及近的傳來。
“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桑杳一頓,轉頭看去。
燕王妃披着雪白的狐裘走來,嘴角還含着淺淺的溫柔笑意,一雙眼看向宋玉成,總那麽寵愛。
桑杳看着她,卻總覺得今夜,她身上多了些說不清的情緒。
“王妃。”
桑杳小聲喊。
燕王妃擡手輕輕擦了擦桑杳臉頰的污漬,笑着開口,“杳杳來了,怎麽把自己弄的像只花貓。”
桑杳紅着臉笑了笑,不大好意思。
“京都戒備森嚴,我、我跑的急了些……”
“母妃抱……”
宋玉成看燕王妃不生氣了,忙松開宋端允,兩條胳膊沖着燕王妃搖。
“淘氣鬼。”
燕王妃無奈搖頭,但還是把他抱了過來。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看宋端允一眼。
“夜裏風大,杳杳身體又差,走,跟我去城主府說話。”
燕王妃抽出來一只手牽着桑杳,笑道。
“我已叫女婢收拾出來客房,你安心住着,有我跟玉成陪着你,不要拘謹。”
桑杳心底湧上來一股暖流。
她笑了笑,用力點頭。
“那殿下,我跟王妃回去了。”
桑杳跟宋端允道別。
“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麽事盡管跟王妃講。”宋端允溫和的視線落在桑杳身上,能溺死人。
桑杳無端覺得不舒服,勉強笑了笑,轉身跟燕王妃離開了。
幽州城內,人本來就少,加上宋端允和皇帝有意做局,大街上,便幾句看不見尋常百姓了。
滿地的碎瓊亂玉,籠罩在桑杳三人身上,淡淡的銀輝好似給他們鍍了一層光将本就柔和的三人磨的更加潤平。
桑杳走了幾步,忽的開了口。
“王妃,您在跟殿下置氣嗎?”
燕王妃腳步未停,笑着逗宋玉成。
“怎麽這樣講?”
桑杳沉默片刻,說。
“我覺得,王妃生氣了。”
燕王妃就笑。
“我已經不生氣了,你看,玉成又變乖了,是不是?”
宋玉成重重點頭。
“是!我以後再也不要惹母妃生氣了!”
燕王妃笑個不停。
桑杳眨了眨眼,還想說什麽,可是看到她懷裏稚嫩的宋玉成,那些話便堵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沉默的跟燕王妃回城主府。
天實在太晚了,宋玉成本就是被桑杳要來的好消息沖的精神,這時候新鮮勁過去,困意席卷而來,還未回屋,便腦袋一點一點的,昏昏欲睡。
燕王妃失笑,輕輕說。
“你看,我叫他睡覺,他還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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