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商定 斟酌(1/2)
第105章商定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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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十餘日過去,時間已經漸漸進入四月,皇帝骊山巡游的各項準備也緊鑼密鼓的開了張;以往年的慣例,這種活動應該由近來顯赫榮耀的李林甫主持,揮霍無算,踵事增華,最得聖心。但現在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李林甫在床上倒了大半個月病還沒好,聽到個“皇”字全身都要打擺子;于是皇帝無可奈何,也只有将事情暫時委托給自己并不喜歡的張九齡,同時忍不住大生嘀咕,生怕張九齡古板發作,憑空又來惡心自己。
但還好,張相公近日似乎改了性子;不但沒有攔着随,老老實實執行了過去幾年一切奢靡過費的規格,沒有對各路勳貴借機分潤的惡例發表任何意見。
實際上,張相公不但沒有多嘴發表意見,自己還有要破例在巡游中插上一手的意思;他以祥瑞屢現,要随行謄抄賀表為由,将某位官職低微、資歷淺薄,原本絕無資格随行侍奉的顏姓禦史塞進了隊伍裏;又以的朝廷顧念武勳、欲以聖恩遍賜上下的緣由,将某位長駐漠南單于都護府的郭姓副都護調入了京師,同樣塞進了巡游隊伍裏,充當守衛的門面。
顏、郭二人只是明例而已,主要是兩位官職相對特殊,調動還需要找個冠冕的借口;而其餘籍籍無名之輩,以宰相手令可以輕易左右者,調動就更不知凡幾了。顯然,這種調動絕不算正常,如果李林甫還能當道主事,大概立刻就能從張九齡頻繁的動作中嗅聞出氣味;但現在李林甫還倒在床上打擺子,能夠監視宰相舉止的只有皇帝——而在皇帝看來,這種連五品都到不了的小官調動,實在是太可笑、太卑微,太不值得自己浪費一丁點精力了。
他甚至手執彙報文書,敲打幾案,回頭對着高力士發笑:
“張九齡果然糊塗了!就算要為子孫計,施恩給這些二三十的小年輕,又有什麽用處?到底是嶺南子的見識罷了!”
高力士趕忙陪笑,又說了些骊山祥瑞百出、盛世氣象萬端的吉祥話,三言兩語引得皇帝龍顏大悅,再不提這小小的插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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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講明了要做大事,但李二陛下一行似乎并沒有做大事的氣氛;實際上,他們基本是邊走邊逛,游山玩水,潇潇灑灑,飄然自如,盡情領略此開元風光,俨然是個高檔旅游團的模樣;甚至楊易跟着東游西逛領略久了,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欽佩——李白孟浩然兩位是一頭霧水的兩根香蕉,姑且置之論外;他自己是有退路的,大概也不緊張;但身為旅行團中唯一一個切身相乾,利害攸關的人物,李二陛下要辦這等大事之時,一路居然還能如此閑散自如,談笑風生,略無異樣,這份養氣煉心的手段,就實在是太厲害了。
唉,大概玄武門之前,高祖皇帝與隐太子也是被這樣灑然無事、輕松自如的風度所迷惑,才會不知不覺,一腳踩進陷阱之中吧?
深潭不見底,隐約露峥嵘;能夠做出大事的人物,怎麽可能沒有點段位呢?
當然,李二陛下本人可絕不是來旅游的;他們逶迤走入關中扶風郡,品嘗當地美食之後,在一處旅店歇腳。安歇下不過半日,就有一輛馬車辘辘趕到店門前;車下的仆人掀開簾子,攙出一位被道袍裹得嚴嚴實實的老者,前呼後擁,将人護入店中。這老者進了旅店也不揭開道袍,只是緊緊裹着衣裳,疾步走入某間隐秘的偏房,眼見左右無人,終于一掀衣服,拜了下去:
“陛下!”
說完這句,老者忍不住哽咽抽泣,當場流出淚來!
李二陛下立即向前一步,親自把人扶了起來,語氣和煦而又體貼,當真無限溫存:
“都是為了我們家的事情,苦了張相公了。”
唉,這一句話真是太厲害了。論理張九齡應該立刻惶恐辭讓,說一句豈敢承當;但張九齡只是張一張嘴,就不由雙淚交流,嚎啕痛哭,哭得是白發散亂,渾身顫抖,不能自抑,仿佛要将這數年來被皇帝搓磨的一切苦痛,此時都盡數發洩出來!
不過,宰相畢竟是宰相,這蒼涼的哭泣,也不過只持續了數聲,就迅速恢複過來。張九齡顧不得擦拭眼淚,再次下拜:
“好叫陛下知道,陛下夢中囑托的事情,臣都盡力辦妥了!”
李二陛下道:“沒有驚動什麽吧?”
“沒有。”張九齡道:“宰相調動人選,本是常事,懷疑什麽。”
事以密成,辦這樣的要事,一開始知情者的範圍一定是非常有限;被張九齡調過來的人選,大概也只在夢中隐約得到了一點啓示,知道自己可能要參與某個重大事件——現在的人都迷信,對夢境征兆肯定深信不疑,但具體是要參與什麽事件,到現在仍沒有向他們透露分毫;可能只有在開幕前最後一刻,才會揭曉驚喜答案——當年玄武門就是這麽搞的;被李二收買的諸位禁軍長官,那是到六月三號淩晨,才曉得自己明天就要和太子對掏的。
當然,這種操作非常依賴個人威望;事到臨頭你吼一嗓子大家願意跟,這大事也就成了;但要是不夠號召力拉垮臨時有人打了擺子,那麽呼啦啦似大廈傾,多米諾骨牌噼裏啪啦一倒,這場子就再也掌不起來了;李二陛下略一沉吟,發問道:
“那麽,你以為他們得知真相之後,願意跟從麽?”
那麽,你以為,李二這個金字招牌還管用麽?
張九齡斷然道:
“當然!”
“為什麽?”
“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張九齡道:“陛下想要改易子孫,本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哪裏輪得到他們置喙!”
不錯,在儒家倫理體系中,皇帝是萬民的大家長,忤逆皇帝視為不孝,在道德上決計無法立足;但是,皇帝的權威可以施于天下,卻不能施于天上,皇帝可以號令臣民,卻絕不能號令宗廟——宗廟祭祀是比皇權更高貴的東西,更別說李二這種級別的祖宗!
要知道,如果嚴格按照三代以來的理論講,天子承天之命,但大唐迄今七帝之中,真正領受了天命的其實只有一個;天意給予的氣運僅僅只鐘情于開國皇帝一人,開國之後所有的繼嗣之君,都只是在分潤祖宗的氣運。上天并不是愛大唐,上天只是太愛李二了,所以愛屋及烏,願意順手照拂照拂他的子孫;因此李氏子孫要常保此天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敬天法祖,恭恭敬敬效法李二——你越像李二,上天對你的眷顧就會越深,越長久;這就是我們華夏古早相傳的替身文學,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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