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2)
第四十三章
九月中旬,初秋。
紅楓缤紛,野菊飄香,漫山遍野的青綠消弭,天地間生着一蓬蓬黃紅粉橙的花樹。
雲霓騎着彩霞,馱着行囊與乾糧,在翻湧的草浪間,快活馳騁。
涼爽的秋風拂過她的面龐,吹起她烏黑淩亂的發尾,驅散熱汗濡身的燥意。
雲霓想着,回家之前,先去村子裏拜訪一下嬸娘,順道把此前買的土儀,送給她家小孩嘗嘗鮮。
可當雲霓策馬上前,村子裏沒有家犬狂吠,亦沒有炊煙袅袅,就連孩童的嬉笑聲都蕩然無存。
整座村子不知荒廢多久,猶如鬼域,沒有半分燭光。
即便白蠟燈油貴,鄉下人舍不得點,竈膛的亮光總有一星半點兒,可遠處黑黢黢一片,什麽都沒有,顯然是無人在此地居住。
從前熱熱鬧鬧的村子,怎麽成了荒村一座了?
雲霓心中一顫,她抿唇片刻,還是滾鞍下馬,從路邊撿來枯枝,繞上絨草,取火折子點燃。
她制了一根簡易的火把,推開那一扇扇本就沒有合攏的柴門。
屋內有血氣、院子裏堆積着腐敗許久的屍首,只消一眼便知,這是海寇上岸,縱火屠村,難怪村民們不見蹤跡,想來是逃難去了。
徐州沿海,孤山後頭就是一望無際的廣袤汪洋。
雲霓常來海礁旁拾貝,也是那時,陰差陽錯撿到了沈庭蘭。
海寇能上岸襲人,可見邊防疏松。
如今南北兩地征伐,正是募兵用人之時,顧不上州郡海域也是情理之中。
雲霓深知,荒郊野嶺不太平,夜裏還是去縣鎮投宿較好。
臨走之前,她回半山腰住過的小院看了一眼。
有大半年光景沒回來,家中結了蛛網,屋頂漏雨,木箱子一打開,黴味迎面撲來,裏頭還有那一床雲霓沒能帶走的舊被。随手摸了一把,被褥受潮發硬,再不能用。
雲霓心中湧起一種物是人非的悵然,但很快又釋然。
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多淺顯的道理,她又何必惆悵。
可惜的是,從前的故居,她暫時回不去了。
雲霓很快打起精神,下山前,她摸出一包用防潮箬葉裹住的青棗,自己咬一口,吐掉棗核後,又把另一半喂給彩霞,“勞煩你再把我馱下山啦,我保證,等到了鎮子,我一定給你買草餅吃!”
彩霞不滿地噴了噴鼻子,但看在鮮棗的面子上,還是負着雲霓,晃晃蕩蕩往徐州主城跑去。
雲霓尋了一間客棧入住,又和掌櫃打聽村子的事。
果然,幾個月前,海寇擾邊,襲擊靠海村鎮、內海航道。
他們為了謀財,無惡不作,一上岸就燒殺劫掠,欺.淩沿海百姓。
那些高門貴族住在徐州主城,一封城門,便能抵禦倭患。
倒是苦了住在遠郊海岸的村民,不但求告無門,還要受倭寇的屠戮與欺壓。
雲霓想,她也算命大,若非那時她身在隴州,恐怕也要死在這群倭寇的屠刀之下。
雲霓是個惜命的人,她知道近日吳國境內不太平,并沒有一意孤行非要回到山上。
她在主城裏落腳,花費五十兩銀子,買了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價錢雖貴,但勝在地段好,過兩條街就是縣令的宅邸,常有皂役巡街,能确保雲霓的安危。
除此之外,她還養了一條能夠看家護院的土狗。
十月初,雲霓照常在院子裏曬衣、曬被褥。
她把那些新買來的冬衣拿出來晾曬,又用竹竿撣子拍打塞在箱子裏的皺巴巴的冬被。
雲霓招呼彩霞咬着一角被褥,一人一馬合力拉扯棉被,也好讓裏頭的棉花抖散,變得更為蓬松。
雲霓有錢了,她不必再忍饑挨餓,冬天不但能用上暖身的無煙銀炭,還能穿上厚實的塞綿襖裙,當真是幸福至極。
整理好衣裳,雲霓又去翻動院子裏犁出來的兩塊窄田。
一月前種下的越冬菘菜長成了,就連九月播.種的蘿蔔也開始生根。
雲霓看着院子裏的那點綠意,想着抽空再種一些耐凍的細蔥、韭菜、芥菜。
這樣一來,隆冬天的時候,雲霓就能洗甕,自制酸菜了。
只是,雲霓想着太平度日,世道卻不太平。
十月中旬,雲霓聽到消息,說是南地隴州都城失火,少帝李奕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而北地藩王齊信王得知親侄的死訊,一心赴都治喪吊唁,卻被執掌朝政的相國沈庭蘭,冠上“假借國喪哭臨入禁中,實則懷逼宮不軌之異志”的謀逆重罪。
南北兩地的戰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齊信王痛斥佞臣沈庭蘭,竊弄威柄,謀害天子,他領兵南下,無非是為了誅奸佞、清朝綱、安社稷。
齊信王圖窮匕見,沈庭蘭自是不甘示弱。
沈庭蘭以輔國大臣的名義,發布“讨逆”檄文,斥罵齊信王懷有不臣之心,挾國喪而逼宮,謀鼎革之事,當淩遲禦前!
雙方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
但無論是何等激進言辭,其目的都是為了占據大理,開戰奪城。
雲霓不懂這些國政,她只知道,南北一旦兵戈相見,徐州處于兩境之間,勢必要受池魚之殃。
她得早做打算,最好往暫時沒被炮火波及的西境遷移。
果然,兩地開戰,不出十天,糧米、粗鹽、絲絹棉麻的價格就開始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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