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使團（二） “夫妻之間（2/2）
她知道他素來細心周全，這種場合，他應有所準備。
這個念頭一出，她自己也怔了怔。她對他的照顧，似乎有些習以為常了。
裴遷安迎着她脆弱的目光，溫和道：“帶了。臣這便讓人将藥湯熱一熱，殿下稍候。”
“有勞。”
“殿下不必與臣客氣。”
略一頓，裴遷安笑着又說：“你我夫妻之間，本就是一體的。”
夫妻之間……
謝雲昭心弦一顫，随即又是更加紛亂的思緒。她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移開的目光，望着案上的菜肴。
裴遷安也未再多言，重新回到自己的席位，悄然招來侍立在側的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內侍躬身退下，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便端着一只盛着溫熱藥湯的瓷碗而歸，将其輕輕奉于謝雲昭面前。
謝雲昭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上。
碗中是她熟悉的藥湯。藥味彌漫開來，混合着殿中酒食的氣味。
她沒有立刻去端，靜靜地看了片刻，方才伸出依舊有些冰涼的手，顫抖地端起瓷碗，送至唇邊。
此前陣陣襲來的眩暈與惡心感，随着這口藥湯的飲下，得到了些許平複。
她将藥湯飲盡，又緩緩将瓷碗放下。
而這一切，皆落入了對面席位間阿咄爾的眼中。
阿咄爾面上依舊維持着與旁人交談時應有的笑容，手中執着禦賜的美酒，但眼底卻是一片複雜的幽暗。
他擡手，将盞中酒液，仰頭一飲而盡。此刻只覺得這大盛的酒，比回纥最烈的酒，還要苦上許多。
宴至中巡，氣氛在各方的刻意維持和推動下，顯得愈發“融洽”。
禦座上的謝适庭在王太後和近臣的提示下，說着合乎身份的場面話。回纥使團那邊，啜祿和延賀莫也适時地代表阿咄爾，向大盛天子、太後敬酒，說些仰慕天朝、願重修舊好的漂亮言辭。
絲竹悠揚，舞袖翩跹，觥籌交錯。流光殿內，一片賓主盡歡的場面。
唯有謝雲昭，方才那碗藥湯帶來的片刻安寧，很快又被周遭的一切消磨。
她能感受到阿咄爾始終灼熱的目光。
樂聲入耳，逐漸化作漠北篝火旁的喧嘩。
酒香入鼻，卻混合了記憶裏奶酒的腥膻。
她現在，只想離開這裏。
逃離這一切。
而這個念頭一旦生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她閉了閉眼，舉起案上的酒杯，勉強維持着天家公主應有的禮節和笑容，緩緩起身。
目光輕輕滑過禦座上的謝适庭與右席的咄祿、延賀莫等人，最後落在阿咄爾身上。她的聲音努力維持着平穩：“今日回纥故人來訪，陛下設宴，實乃盛事。本宮謹以此薄酒，敬可汗，願兩國之間，邊塞永寧。”
阿咄爾立即起身，目光望着謝雲昭，舉起手中的酒杯，朗聲回應，說的亦是“永結盟好”之類的漂亮話。
謝雲昭垂眸，強撐着身體，将杯中酒飲下。酒液辛辣，讓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神智，更加昏沉。
飲罷，她放下酒杯，轉向禦座，欲要開口告退。
而身後的裴遷安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他上前幾步，對着禦座方向，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地道：“陛下，太後娘娘，臣惶恐。殿下今日赴宴前，鳳體便略有不适，府醫囑咐需靜養。方才臣見殿下氣色愈差，恐是舊疾牽動，不宜再多勞神。臣鬥膽，懇請陛下與娘娘恩準，容臣先行護送殿下回府歇息。”
他的聲音平穩，理由充分得體，既全了皇家的顏面，也給了謝雲昭一個體面的退場理由。
謝雲昭怔然地回眸望向裴遷安，只見他面容依舊溫和，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禦階上，王太後已開口道：“雲昭身子要緊。宴飲雖樂，亦不可不顧身體。裴卿，你便好生護送雲昭回府罷，仔細照料着。”
謝适庭也适時道：“姑母保重身體為先。宴席之事，來日方長。”
“謝陛下隆恩，謝太後娘娘體恤。”裴遷安再度躬身行禮。
謝雲昭也勉力支撐着，想行禮告退，卻被裴遷安輕輕止住了。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堅定而合适，助她站得穩當些。
二人不再多言，在衆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轉身，向着流光殿的殿門方向走去。
謝雲昭幾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裴遷安手臂傳來的支撐上，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虛浮。殿內明亮的燈火，喧鬧的人聲，在變得更加模糊。
直至到了殿外，微涼的夜風拂過，方才漸漸吹去了自殿中沾染的那股沉悶。
就在裴遷安扶着謝雲昭坐上步攆之際，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着回纥服飾的随從，快步追了上來，在距離他們兩步的位置停下。
“可敦，”那人面向謝雲昭，略一躬身，聲音壓得頗低，說的是漢語，但帶着明顯的回纥口音：“可汗欲請可敦明日申時，于北市萬香樓雅間一敘，尚有些昔年未竟之言。懇請可敦能撥冗一見。”
昔年未竟之言……
謝雲昭身形僵硬，喉間乾澀，艱難地應了聲：“好。”
“是，小人這就去回禀可汗。”那回纥随從應道，轉身便要離去。
“且慢。”在一旁的裴遷安倏然開口。
随從又停下腳步，回身看了看裴遷安。
謝雲昭亦擡首看他。
裴遷安面容平靜，對着那名回纥随從，淡聲道：“明日辰時，于中書門下政事堂，陛下與太後娘娘将召集重臣，與貴部可汗及使團，正式商談合作的諸項事宜。此乃國事，至關緊要。請回禀可汗，務必謹記時辰，萬勿耽擱。”
回纥侍從一愣，不知裴遷安這句提醒是為何意，只應了聲“是”。
“至于可汗欲與殿下敘話之請，”裴遷安頓了頓，道：“殿下鳳體違和，需靜養。且何時得暇，何處相見，自有儀制安排，不勞可汗費心于市井之中相邀。”
那回纥随從顯然沒料到裴遷安會如此回應，茫然地又望向謝雲昭，似是征詢她的意思。
而這番說辭，謝雲昭亦是未曾想到。她望着裴遷安，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堅持和不退讓。
良久，她将目光轉向那回纥随從，妥協道：“便依裴大人所言。”
那回纥随從應下：“是。”随即，便匆匆轉身退離。
裴遷安不再看那回纥随從離去的背影，他收回目光，重新扶穩謝雲昭，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輕聲道：“殿下，夜風涼，先上步辇吧。”
謝雲昭望着他，耳畔回響着他方才的言辭，心間驟然湧過不悅的情緒。
她輕輕推開了他攙扶的手，亦沒有再看他，而是有些吃力地，自己登上了步攆。
“起駕罷。”她靠着辇墊，冷冷地避開裴遷安的目光，對着宮人吩咐道。
步辇緩緩升起，向着皇城的城門方向行去。
與此同時，流光殿內，仍是一片顯得十分融洽的氛圍。阿咄爾正舉杯與一位大盛官員談笑。方才那名回纥随從去而複返，适時俯身在他耳畔，将殿外裴遷安所言，一字不漏地低聲回禀。
阿咄爾握着酒杯的手收緊了一瞬。他面上笑容未變，甚至對那官員又舉了舉杯，随即仰頭，将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動作依舊豪邁，唯有面上的笑意帶了些幽深。
當着裴遷安的面，讓随從直接邀約雲昭，本就是他刻意為之的試探。他想看看雲昭的态度，想看看這位裴二郎的反應，更想打破那層看似“夫妻一體”的表象。
如今，裴遷安的反應，倒是比他預想的更為沉穩，也更為難纏。
沒有氣急敗壞，轉而能用一番無可指摘的“官話”，便将他的試探輕輕擋回，将主動權重新攬了回去。
“務必謹記時辰，萬勿耽擱。”
“自有儀制安排，不勞可汗費心于市井之中相邀。”
呵。
阿咄爾放下酒杯，眼底的笑意更冷。
他大抵，還是低估了這位裴二郎。有趣。
作者有話說：
在各位寶寶的支持下，《永安辭》今天在新手金榜登頂啦！澹舟喜極而泣，遂激情加更一章！！！
寶寶們記得接着往後翻
（趁着我現在存稿箱還算富裕，還能放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