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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火 心如萬蟻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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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心火心如萬蟻噬

鄭觀音一早就去了經雪園。

她沒有在屋子裏見到永嘉,侍女告訴她,人在楊夫人那裏。

“人怎麽樣了?”

侍女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什麽都沒說,鄭觀音也知道了。她輕輕走近屋,繞過屏風,已經蘇醒的永嘉坐在床邊,額頭上了藥,面容哀戚。

鄭觀音小心翼翼坐下,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楊先的母親,才及四十,已是半頭白發。整個人都是長久于沉湎悲傷的消瘦。

這樣一個人,究竟是怎麽把永嘉釘進棺材裏的。

她又看向坐着的永嘉,面色蒼白,長長的睫掩住那滿眼的淚。不知是恨,還是怨。

楊夫人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此時倒格外清醒。她顫着手,試圖去抓永嘉的手。剛伸出去,又怯怯地收回來。

“我、我......”

她什麽都沒說完,什麽都說不出來,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那一只嶙峋蒼老的手落下去,最後被永嘉接住,握住。交握的手上掉了兩滴晶瑩的淚,永嘉此時才哭出聲,卻也只是低綿的,連屏風都透不出去。

作為她勉勉強強的親人,從前的親人,永嘉還是親自為她操持了葬禮。

守靈,出殡,下葬,用的還是楊先遺孀的名義。

鄭家由鄭靜垣出面,幫忙處理着事宜。等到一切結束,已經是十日後。

永嘉住在鄭觀音的經雪園中修養,因與鄭家只隔着一條街,所以鄭觀音也常常去看她。難得的,永嘉那張嘴很久沒有說話。

七月初,下了一場雨。

鄭觀音提着雙華做的杏仁露和果子點心準備去看永嘉,廊下站着鄭靜垣。見他将傘擱在廊檐下,懷中還抱着畫盒,似乎是等了許久的樣子,于是開口問:“兄長是找我有事?”

鄭靜垣輕點頭,将畫盒遞出。

“這是當初楊先托我修補的畫,請你轉交給她吧。算是,物歸原主了。”

鄭觀音接過,帶着畫與膳食去了經雪園。

永嘉正坐在窗前的地榻上聽雨,素髻簡衫,不知坐了多久,唯有手邊的玉爐燃出袅袅的沁香。

“你來了。”

鄭觀音将食盒與畫盒放在桌上,随後在她對面坐下:“外頭下着雨,你病還沒好,雨氣侵進來可不是好受的。”

永嘉沒有上妝,素白的面,深黛的眉。她輕輕一笑,看起來還是那樣清麗。

“讓我猜猜,你帶的是杏仁露、透花糕和酪櫻桃。”

“喲,鼻子還挺靈。”鄭觀音打開食盒,裏頭果然是她說的那些。

永嘉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花帛:“不是我鼻子靈,你備的這些都是我愛吃的。這段時日,吃你的住你的,多謝了。”

鄭觀音将那些吃食都取出來,推至她面前,語氣輕快:“你欠我的還多着呢,這些算什麽。”

“你想要什麽?”

“聽說縣主巧果制得極好,過兩日是七夕,我要拜月。”鄭觀音湊近了,笑嘻嘻地,“勞煩縣主親自為我備上所需的巧果,既要精致,也要好吃。”

永嘉笑出聲:“好吧。”

兩人相對而作,靜靜聽着雨聲。

“這事......”永嘉看着那個畫盒,有些疑惑,“你怎麽還送了一幅畫來?”

鄭觀音咬下一口透花糕:“我兄長說,你那亡夫曾經托他修補一幅畫。如今已修好,物歸原主。”

永嘉打開盒子,将裏頭的畫鋪展開來。

那是一幅《梅窗展鏡圖》,梅影花窗下,女子側坐彈琴,一側的鏡子映着新開梅花,交錯的枝條裏也映着她朦朦胧胧的影子。

永嘉的淚一瞬間就掉下來,她含淚笑了笑,将畫卷起來。

“你那兄長,可沒有說實話啊。”

“啊?”

鄭觀音吃驚,覺得自己兄長應該不至于是為了私欲,在這種事,這個不适宜的時間裏做這樣的事。

“我兄長他......”

永嘉拭去自己的眼淚:“雖然他假托了修畫的名義,但卻也實實在在修補了此時我,請你替我謝謝他的好意。”

鄭觀音也不知道這幅畫代表着什麽意思,不過看她的樣子,聽她的語氣,倒像是真的。

雨還在還在下着,雨水從深黛的檐瓦流下去,搭在窗外的一叢茉莉花上。經雨水澆洗,那簇香的茉莉洗得清清冷冷。

永嘉捧着鄭觀音的熱茶開口。

“其實,我不喜歡楊先。”

鄭觀音道:“可你還是嫁給了他。”

“是啊,我還是嫁給他。在這兒世間,有很多人喜歡我。所以我很挑剔,眼高于頂。”她點點頭,湊近了向鄭觀音挑眉,“我只喜歡過一個人,就是陳三郎。可惜他眼裏沒有我,于是我就讨厭他,讨厭你。誰叫他那麽沒有眼光的。”

鄭觀音:“......”

永嘉道:“楊先求親的很突然,我也很意外。可是他很笨,在求賜婚前先去問了我。鬼都能想明白,我肯定不同意啊。可看着這樣一個笨拙的人,我多多少少心軟了。心軟太可怕了。”

她說起這個,鄭觀音雖未開口說話,卻很是贊同地點點頭。

“楊先對我很好,他母親對我也很好。雖然我沒有那麽喜歡他,卻也想過好好地過一輩子。就那樣,平靜日常地過。”

永嘉臉上的笑僵住,随後笑得更深,眼淚也蓄得更多。

“可是他死了,走得時候還說回來帶我去賞梅。遺體送回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懷孕了。”

鄭觀音手中杯子一晃,将茶水晃出來。

永嘉淡淡地用帕子擦拭她手上的水漬,繼續道:“可是母親接受不了這個打擊,一下子就瘋了。我和她一起扶靈來鹿泉,那一夜,她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想要我和她一起去陪楊先。我掙紮着逃出去,卻因為撞擊,流産了。”

鄭觀音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她居然還有一個孩子。

不過她又想到一些事情。

“我兄長,是不是和你相熟?”

永嘉搖頭:“他救過我。我差點被勒死的那一晚,他過來祭拜楊先,救下了我,請來大夫,可還是沒有保住我的那個孩子。”

“原來是這樣……”鄭觀音轉着杯子,心想鄭靜垣沒有說過這事。想來,也是為了避嫌。

“我姨父姨母趁此接走了我,其實我不想回成王府,也不想回楊家。”

在她要抽回手的那一刻,鄭觀音握上了她的手。

永嘉輕輕拍了拍,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她:“都過去了,都結束了。”

鄭觀音想起,想起去年秋天賞菊的時候,永嘉說她服喪,算全了他們的情意。

“好了,我的故事很簡單,講完了。”

永嘉笑起來,平和溫柔。

鄭觀音看向窗戶,說了一句;“雨停了。”

兩人在雨後相對酌飲,直至深夜,方才歸去。

鄭觀音一進門,陳植就坐在羅漢床上看書,指尖輕輕化開一張書頁,淡淡開口:“你飲酒了?”

她抱臂坐下來:“那怎麽了?我喝不得,你管這麽寬。”

陳植笑了笑,合上書:“夜深已深,早些睡吧。”

鄭觀音看了他一眼,卻只是對上一張淡淡而笑的臉。幾上的瓷燈燭火晃了一下,他亮亮的眼暗了一下,鄭觀音的心也跳了一下,趕緊起身去梳洗。

白日裏停了的雨,此刻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鄭觀音淨了面,卸了釵環,長長的頭發散在肩後。她從屏風繞進內室,伸手撥開珠簾,放下來的一瞬間,一串串珠相碰清脆。

陳植正在解衣,她立刻竄上床,縮進被子裏。

說實話,自從那日陳植登船和她說了那些話,确實再也沒有任何再違背她的心意行事。他讀書,寫字,随着鄭伯父出門會客,平靜而忙碌。

鄭觀音很享受這樣的平靜,倘若一開始就像這樣循序漸進,她也不至于逃來跑去。

只是,她覺得有些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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