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殘琴 他如今也不(2/2)
“要多久?”陳植又問。
“我幫你治過了,至少,也要十來日才會慢慢恢複的。”
“那我的眼睛......”
身邊的人沉默了片刻,聲音輕了很多:“恕小道醫術淺薄,實在是不知你的眼睛因何失明,故而也不知道怎麽治。”
雖然看不見臉上的神情,卻也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無能為力。
陳植嘆了口氣,不過他又很快調整過來。說到底,能保住這性命已是上天眷顧,不敢再奢求其他。
“說來,還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陳植又立刻敏感起來,垂下眼,猶豫了片刻,在玄清手心寫下。
“鄭玉”
“好,貧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鄭公子為何倒在我觀門前?”
陳植腦中轉了又轉,在玄清手心寫下:“前往竹溪探親,路遇歹人劫道,搶奪財物。雖拼死逃出升天,但奈何重傷,路過此地,但求一線生機。求道長容我在此暫住幾日,待到好轉自己離去。”
如今入了冬,此地又靠近三縣交接之地,來往确實多有歹人殺人越貨,這理由聽着倒是可信。
玄清道:“公子看不見,卻能找到我觀,倒在門口,也是緣分了。容公子休養倒不是什麽事,只是山中道觀清貧,萬望莫要嫌棄。”
陳植微微失笑:“救命之恩賞未報,怎會嫌棄。”
“這幾日公子就先住下吧,貧道雖醫術不精,也會盡力一試。”玄清安慰了他兩句,又将要端來,“這是治嗓子的藥,桌上還有稀粥野菜,将就着吃吧。”
因為陳植看不見,所以玄清将藥碗遞到他手裏,看着他微微發顫的手将藥碗遞到嘴邊,一飲而盡。
玄清将他引到桌前坐下:“我讓小童來喂公子吧?”
陳植搖頭拒絕,他這個樣子,總要習慣的。也總是要學會在看不見,沒有辦法說話的情況下,活下去。他伸手在桌上摸索到了筷子、勺子、盛着燙粥的碗,裝着菜的盤子。
他端着粥碗喝,用筷子去觸盤子,也不知道夾沒夾起,每每都是喂到嘴邊才知曉。
玄清幾次想要幫他,都被陳植拒絕了,失明後的第一頓飯就這樣磕磕絆絆結束。
碗筷被收起來,陳植寫道:“我大概需要一段時間去适應,屋內請不要放置任何易碎之物,以免打碎。”
“好”
陳植摸索着站在窗邊,雖然他看不見,但也還是想要推開窗。不知道天氣是晴還是陰,深秋近冬的山林蕭瑟,吹來的風讓人心肺皆裂。
“今日是九月十二。”
玄清離開的時候,他問了一句日期。
九月十二,他在這道觀又待了一天一夜,失蹤也有八天了。雖然勉強茍活,卻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鄭觀音。
想到此,陳植又生出些怯弱之心。
他有些不想被找到。
倘若她見到自己如今這般殘廢......
這一生還如此的漫長,難道要守着自己這樣一個殘廢過下去嗎?本來一開始就是強求而來的緣分,沒想到會落得個此般境地,當真是造化弄人。
還有遠在京中的陳父和王娘子,他們孩子,怎可是一個口不能言,目不能視的廢物。
當初陳三郎病逝前,那般殷求:“我就将爹娘和陳家,托負給你了,請你替我盡孝吧......”
陳植答應了。
可如今......
飄在水裏的時候,拼命想要活下去。如今成了這個樣子,倒不如死在船上。
陳植就那樣坐着,不知天明天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樣無法看見天地衆生,每一刻都是煎熬的。
他伏靠在窗邊,竟然生出些荒謬的想法。
倒不如就在這山中古觀中,了次殘生。
在古岩觀的其後兩日,陳植逐漸學會如何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行走,觸物。驟然失明,讓他很不習慣,摔倒磕絆出一身傷都是常事。
這一夜裏,陳植還在練習辨別方向。他從玄清那出來,聽見了渺渺琴音。
是那一日聽到的琴音,于是陳植又摸索着牆,摸索着窗往外走。他看不見,只能通過手去觸摸,可是磕磕絆絆,幾次摔倒。
找不到那琴音。
“原來是你。”
有輕輕的腳步聲過來,開口的是個女子。
她上前扶起從石階上摔下來的陳植,如今已入夜,山中幽暗,僅有觀中的石燈籠亮着光。
元淨将摔在地上的年輕人扶起來,卻也看不大清他長什麽樣。前幾日早晨他倒在觀前只匆匆看了一眼,是個消瘦、清秀的年輕人。
她輕輕開口:“你的事情,玄清都告訴我了。只是這深夜,你出來做什麽呢?”
陳植剛才走來的時候摸到了一缸水,撞在了一方石桌前,他沾水寫下。
“聽見了琴。”
元淨摸了摸懷裏的琴,引着他在石桌前坐下:“那看來你是懂琴了。”
陳植輕輕點頭。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放在了琴上。
陳植彈了很多年的琴,即使看不見,也能彈琴。
琴音又起在夜裏。
熬了藥出來的玄清剛過院,聽見有琴音,走到院中看見自己的師叔和陳植就在石桌前相對而坐。
彈琴的,是那個名喚鄭玉的年輕人。
他也靜靜聽了一曲,随即開口;“師叔,鄭公子。”
元淨起身收起琴:“夜已深,散了吧。”
她負琴離開,陳植被玄清引回了房,喝下藥後睡了過去。
第二日,山中鳥鳴喚醒了陳植。
睜開眼,仍舊是茫茫一片黑暗,只是天已經亮了。昨日短暫交談,陳植卻想去找元淨。有一種感覺,遙遠的,帶着稀薄熟悉的感覺。
他小心摸着下床,又摸着想要出門。
門卻開了。
玄清似乎是将懷裏的什麽東西置在了桌上,随後才道:“公子今日可好些了?”
陳植匆匆找到玄清的手,寫下:“昨夜的元淨道長何在?”
“我師叔已經回海葉去了,她本來就只是因我師父仙去才來的,今早已經和她的弟子回去了。”玄清告知了陳植,又輕聲道:“這是她留給你的。”
陳植摸索着伸出手,摸到了弦。
是一把琴。
玄清道:“師叔說,琴能宜心,你大抵比她要更加需要這把琴。”
陳植沒有再寫字,只是開口,無聲道。
“多謝”
可惜,他如今也不過是一把殘琴罷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