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引狼入室(2/2)
只瞧見小郎君隐隐颔首。
王碁暗中深呼吸,他打出生以來,不管見到什麽人,哪怕是一縣之主的知縣大人,他從來進退有度,不卑不亢。
從未如面對景睨時候一般,緊張,忌憚,莫來由的隐隐“仇視”似的。
這小郎君明明生得過分美貌,雖身份貴重,但待人接物,并無明顯的倨傲之色,甚至透出幾分“随和”。
分明是個人見人愛的,可王碁本能地不喜此人,也許……是天然如此。
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那樣華貴風流的品貌,被那些武人簇擁其中,衆星捧月般,渾身自帶着生來不凡的光華。
哪裏似他,寒門出身,毫無權勢仰仗,只是三更燈火五更雞,一步一步熬到堪堪出頭之日。
興許是……嫉妒吧。
王碁曾說服自己,不必對景睨抱有敵意,畢竟他是要入官場的,得罪這樣的纨绔,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相反,若是同他們結交……将來或許倒還是一份助力呢。
他從來是個會權衡利弊的人,故而竭力壓制心中的不喜,周旋應對。
王碁整理好情緒,邁步走到景睨身前,面上帶着三分苦笑:“不料家門口上竟有這種混賬事,讓各位見笑了。”
景睨目光淡淡,似無意般掃向他身後:“夫人可無礙?”
王碁道:“賤內只是受了些許驚吓,并無大礙,只是……”他看向高粱田內,“竟想不到光天化日,有此惡徒,也是人心不古。”
景睨正看着善懷慢慢地向着這邊挪過來,看得出她很不情願,自始至終都不敢擡頭,而且始終在王碁身後,好像怕一旦顯出身形,他就會撲上去咬她一般。
想到“咬”,景睨不禁擡手在唇上輕輕摩挲。
這個動作在王碁看來,猶如小郎君正自忖度,毫不違和。
全然沒察覺景睨的眼神落在善懷身上。
此時善懷發現自己的籃子先前丢在了旁邊草叢裏,當即忙過去撿了起來,裏頭孤零零地,只剩下兩個高粱穗子了。
望着她的動作,沒來由地,景睨的心情竟稍微轉好了些,垂眸道:“王教谕放心,已經料理了,以後他也沒有機會再生事。”
王碁本就猜測這小爺出手必定狠辣,這一句,便似乎坐實了:“那、那……”
他本來想問若殺了人,那屍首怎麽辦?
可是他畢竟是新進的舉人,光天化日跟人談論“殺人”“屍首”之類,就算是潑皮非禮在前,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王碁欲言又止,只拿眼往高粱地裏瞟:善懷剛才可說了,三弟王渼已經找好了幫工,明兒就要收高粱,這若是刨出個屍首來,将如何說?
景睨卻猜出他的顧慮:“王教谕是想看看那腌臜東西麽?怕是不能夠了。”
王碁屏住呼吸,對上景睨含笑的眸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他忽然意識到,方才那兩個武夫進進出出,興許就是為了料理李二的屍首,這會兒多半已經是妥當了。
雖然是去了一樁心事,但王碁後背發涼,這些人的手段實在是……他又生出一種想要敬而遠之的心思,但如今要“逃”,仿佛晚了,從最初去向家路上相遇,他主動寒暄,到去了縣衙宴席之上,他折身唱曲,從開始,他便存着不得罪這些人的心思,所以一步步仿佛被牽着鼻子走,如今竟被人似鬼一般的“纏上”,甚至有了這個“殺人”的共同秘密。
從王碁懂事到如今,他從來走的四平八穩,這還是頭一次,出了一件超出他預計的不測之事,讓他不安。
“夫君……”聲音從後傳來,善懷的喚聲不高,卻把正在頭大的王碁驚得幾乎跳起來。
他的臉都白了,猛回頭:“做什麽?!”聲音帶了幾分怒意。
善懷本能地後退兩步,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柳條籃子,仿佛那籃子是什麽了不得的救命之物:“我……沒有,我想說我先回家去……”
景睨眉峰微蹙,盯着她臉上那道絲毫沒被料理過的傷,正欲開口,唐諒輕輕地捏了他一把,笑對王碁道:“是我等來的唐突了,嫂夫人受了驚吓,應該好生歇息才是……不如我等且先返回城中,改日再來。”
他說“返回”的時候,王碁心裏是情願的,恨不得他們離得遠遠的,誰知還有一句“改日再來”,那跟刀懸在脖子上有什麽區別。
王碁笑道:“哪裏的話,今日若不是各位,只怕……倒要好好相謝才是。何況拙荊并無大礙。”他的臉上換上了一副笑容,對善懷道:“你來。”
善懷不明所以,臉都白了幾分,小步走近王碁身旁,小雞跟着母雞、亦步亦趨一般。
王碁恨不得把她拉開些,盡量溫聲道:“這位是十九郎君,這位是杜五爺,這位是唐提轄,今日多虧了他們,還不謝過?”
善懷縱然心裏對景睨有千種想法,但夫君的話一定要聽的,當即乖乖地垂首屈膝行禮:“小、小婦人見過各位……今日、多、多謝。”她确實很少跟人應酬,尤其是對這些人,但順着王碁的話說,是沒錯兒的。
杜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天是他乾的好事,把善懷一床被子卷了帶走的,可當夜卻沒仔細打量過,只在那天路上遙遙看了眼,如今當面相見,卻比遠看更加美貌動人,荊釵布衣遮不住麗質天生,只是未免過于膽小了,聽她說什麽“小小婦人”、“多多謝”,不由嗤地笑了聲。
唐諒卻笑的如狐:“嫂夫人不必多禮,我們都是些粗人,若有行事得罪的地方,還請嫂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善懷可沒有那種玲珑心思,她哪裏知道這裏站着的,一個是出謀劃策的,一個是負責動手的,還有一個……自是罪魁禍首。
她單知道景睨是罪魁,卻沒想到這兩個都是幫兇,是以當然領會不到唐提轄話裏的意思。
王碁也只當他是客套的話,這幾個人裏,他跟唐諒卻還算是投契,唐提轄雖是武人,但頗通文墨,不似杜五般粗魯,也不像是景睨般疏離難測,而且性情上……跟王碁頗為相似,都是臉厚心黑之輩,所以竟有些“臭味相投”。
王碁執意相請他們進村,正此時,趕車的老葛清早騾車拉客回來,正好空着車,于是順路捎上了善懷,王碁依舊騎驢陪着衆人。
老葛認出這些人是先前路上遇見過的,不免悄悄問善懷道:“妹子,這不是上回你回娘家的時候碰見的軍爺們麽?這是要去村裏,可是有事?”
善懷想到王碁的叮囑,道:“是夫君認識的,今日來逛逛。”
老葛聞聽,肅然起敬:“真不愧是舉人老爺,這樣的人物也能結交。”他望着前方那膘肥體壯的健碩馬匹,啧啧道:“光是這些馬兒,看那毛色體态,都是上等的軍馬,一匹足要百多兩銀子呢,這些人自是來頭不小,妹子,不是我說,你跟着碁哥兒,可是嫁對了,将來恐怕真得個诰命夫人、光宗耀祖呢。”
他說什麽“诰命”,善懷沒聽進心裏,滿腦子都是一匹馬要百多兩銀子,原先她在娘家,一年到頭家裏省吃儉用,也用不到十兩銀子,這一匹馬,竟然足夠家裏用個十年?
等等,這是軍馬,又這樣貴價……突然想起之前景睨對她說,他是比王碁更大的官兒,當時善懷不以為意,此刻知道戰馬的價格,才隐約有了些許認知,也許小郎君的話,不是吹牛扯謊。
善懷腦中暈乎乎地,接下來老葛又說什麽,竟完全聽不見了。
隊伍進了村子,人馬鮮明,威武雄壯,自然是引發了全村轟動。
本來王碁是不情願請他們到家裏的,但是人馬還沒進村,地裏做活計的,路上閑雜人等,都看見了,雖不認得別人,但王碁自是名人,村中無不相識,如今見他同這些人一行,越發另眼相看,滿目敬畏,倒是讓王碁意外。
起初村人皆畏懼不敢靠前,有幾個耆老壯膽招呼:“碁哥兒……今日回來了?”
王碁跳下驢,同衆人行禮。景睨等理也不理,自顧自路過。
善懷的騾車在後面,本來也要下車,王碁揮手叫她趕上,省得怠慢了客人。老葛自然識趣,揮鞭子催促騾子跑了起來,善懷想下車也不能夠了。
加上景睨衆人并未策馬狂奔,騾車竟然後發而先至,在門口停下。
老葛穩穩停住,回頭看善懷,善懷正欲下車,多半是因為心慌,腿上一軟便要跌倒,老葛一驚,便欲下地去扶,誰知那小郎君乾淨利落地自馬背上翻身落地,穩穩地探臂将善懷攙住了。
善懷嗅到他身上一點似有若無地清香,不由地想到那夜的情形,臉上沒來由地就紅了,趕忙掣回手臂,上前開門。
景睨站在她身後,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手臂上還有她那日咬過的痕跡,這婦人竟似翻臉不相認了。
就在此刻,旁邊一扇門打開,原來是曹媳婦探頭出來,本是聽見騾子叫,尋思着興許是王碁回來了,想要說笑幾句,誰知望見杜五爺雄赳赳地在馬背上,吓得她趕忙又将頭縮了回去。
善懷手發抖,好不容易把門劃開,心中拼命地想:“夫君叫我不可畏首畏尾,失禮于人……我不能給夫君丢臉。”
她邁步進門,擡手在自己臉上用力拍了兩下,想讓自己清醒,誰知身後景睨跟着入內,一眼看見她的動作,便探臂将她的手握住。
善懷吓了一跳,趕忙甩手想要掙脫,景睨卻并不松開,反而把她往身前一拉。
“你你……”善懷不知所措,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景睨垂眸道:“別動。”
此刻外間,杜五爺跟唐諒已經翻身下地,杜老五站在門口,左顧右盼,仿佛在打量此處的房屋巷道等等,唐諒則吩咐手下把馬兒看管好,又迎着那趕車的老葛,同他攀談,順便将他打發了,實則是不想讓老葛“打擾”了景睨。
至于周圍鄰舍,雖然都被這一行人驚動,但卻沒有敢随意上前的,甚至最愛熱鬧的三姑六婆衆人,都只敢遠遠地張望議論,而隔壁曹媳婦,因不敢露頭,就把臉貼在跟王家相鄰的土牆上,希望能夠聽見點響動,只恨不得把那牆縫撓開些,好看個清楚。
院子裏,善懷無法掙脫,只慌張地看着景睨,不知他要如何,景睨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擡手,在她臉頰上那道劃傷處輕輕擦過,問道:“疼麽?”
善懷早忘了臉上還有傷,呆了呆才想起來:“不、不疼。”
景睨道:“不用怕,那個人……不會再傷你了。”
這句卻引動了善懷:“李二哥?”她突然想起來當時李二明明抓住了自己,可又忽然松了手,“是你?!”
景睨向着身側的土牆瞥了一眼,左手一松,憑空向着那邊彈了彈手指。
一點真氣激射出去,正打在土牆頂端,那土牆本就不結實,風吹日曬下有些松松的,此刻頂上一塊碎瓦片搖搖晃晃,向下砸落。
只聽到一聲慘叫,從隔壁響起,倒是把善懷吓了一跳。
“不用管,不相乾。”景睨趁機又抓住她的手,微笑:“你也太大膽了,怎麽敢一個人又鑽進那地裏去?”
善懷忙解釋道:“明日要收糧食了,我去看看……”想到自己折了那麽多穗子,先前竟忘了拿,方才下車只顧着急,把籃子也丢在車上了,不免又有些懊惱,“對了,你把李二哥趕走了麽?”
景睨冷哼:“那種腌臜東西,你還這麽稱呼他?他也配。”
善懷只是叫順口了,而且素來并不習慣村裏人起的那些刻薄稱呼,聽他提醒便道:“那我不這麽叫了。你……先松開我。”
景睨果然松開她,善懷松了口氣,轉身走到屋門口,推開門,一只腳才邁進去,猛地想起那夜兩個人在一間房內,當即僵住了:“我想起來,家裏沒有熱水,我去燒水泡茶……”
她轉身要退出去,冷不防景睨邁步入內,順勢單臂在她腰間一攬,竟是把人直接帶了進門。
善懷心悸,正要掙紮,景睨已經摟着她來到桌邊坐下,竟自把她放在膝上:“別動,讓我看看傷,”
“不、不用……”善懷扭開頭,要跳下地,卻紋絲不能動。
景睨慢條斯理地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一顆蠟封的藥丸,兩指輕輕用力捏碎,裏頭小小的一顆,頓時有融化之勢。
他單手摟着腰,趁着那藥丸化開的功夫,長指一點一點從那道傷口上塗抹過去,直到那融化的藥将她的傷口從頭到尾封了一遍。
善懷只覺着臉上微微地疼,又有些發癢,而後卻又一陣舒服的清涼之感。
倒也看出他是在給自己敷藥,但……敷藥也沒有必要坐在膝上吧。
尤其是有過前車之鑒,善懷戰戰兢兢地,咬了咬唇道:“你快放我下來,我夫君要回來了。”
景睨正打量她,聞言嗤地一笑,這感覺,倒像是……不可說。
“回來又何妨,正好讓他看看。”景睨開始使壞。
善懷雙眸圓睜:“不行,你莫要害我!”
他越發笑的狡黠:“我怎麽害你了?”
善懷的唇咬的快要滴血:她仍舊沒把男女那點事摸索明白,但一知半解,已經足夠讓她意識到那夜的情形不對。
景睨捏了捏她的下颌:“別咬了,再咬就咬破了。”
就在此刻,門外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王碁道:“如何還叫唐兄動手?”
唐提轄笑道:“我們來叨擾已經是過分,王兄再說這話便見外了。”
是唐諒跟王碁,王碁回來了!
景睨心中暗罵,這厮回來的倒是早,手上卻依舊紋絲不動。
善懷自然也聽見了,畢竟唐諒可是有意順勢報信,當即要掙紮下地:“你快放手!”
景睨望着她羞窘的模樣,先前在高粱地裏胡天胡地,她都不覺着如何,因只當是被打了一頓而已,此刻之所以怕羞了,未嘗不是他的“功勞”,是他讓善懷終于……稍稍地開了竅。
聽着外頭的腳步聲,景睨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心思,輕聲道:“要我放手容易,你且親我一個。”
作者有話說:
我覺着很對不起老王,在寫到小景騎着馬,老王只能騎驢子的時候,竟然笑出了淚
老王:我單知道狗愛吃包子,不知道狗還會到家裏來
小景:他甚至還得謝謝咱呢
老王:良心呢?天理呢?
小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