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番外:娶她(2/2)
皇帝聽她說“能回來已經天幸”,他心中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可是從來沒有敢有人敢當面忤逆自己,今日卻是第一次。
皇帝冷笑道:“苛責,朕何曾苛責過他,倒是他——”景睨就差一點兒要指着他的鼻子開罵了。
景睨站起身來,目光掠過身前的皇後,眼神有些許複雜:這是除了善懷之外第二個敢站在自己身前的婦人,不同的是,這是他名義上的生母。
皇後跪倒在地,淚落如雨:“當初我生下皇兒之後,千寵萬愛。他身患奇症,藥石無醫,做母親的心如刀絞,其痛無法形容。可是只要皇兒在本宮的身邊,就算他病歪歪的也好,本宮可以衣不解帶地照看,可以以命換命地護着。但皇上卻那樣心狠,不說一聲地把皇兒弄走,偷梁換柱,只告訴我說皇兒已經夭折……”
她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跪倒在地,手按在大殿的地面上。原先跌碎的瓷片劃破掌心,鮮血滴滴滲透。
景睨目睹這番情形,又聽她的控訴,眼神有所轉變,長嘆了聲,上前将皇後扶了起來,望着受傷的手說道:“這是何必?”
皇後悲從中來,顧不得許多,當即一把抱住他:“皇兒,本宮的皇兒!知道你在外頭受了苦,本宮恨不得以身代之。倘若知道當初你被抱了出宮,我就當跟着你一起去,也不願意留在這宮裏,日日受那錐心之苦!”
景睨沉默。
靖信帝看到這裏,說道:“當初之事,你母後并不知情。如今你好歹歸來,不念父子之情也就罷了,難不成也不念母子情分?”
皇後抱着他,淚珠落在景睨的衣衫上:“皇兒,不要再離開母後了,留在母後身旁好麽?母後會把十六年欠缺你的都彌補回來。”
景睨本來已經心軟,聽到這裏,便慢慢地推開她的手,後退了一步。
缺失的補不回來,他心裏清楚,這不是欠了錢或者怎樣,他失去的遠超他們想象。
看了看皇帝,又看向皇後,景睨苦笑:這是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
他定了定神,沉聲道:“皇後娘娘,我可以做你的兒子。”
皇後聞言頗為驚喜,只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景睨繼續說道:“但我不會當什麽皇子。”
早在他開口的時候,靖信帝就察覺他的言外之意,聽他說了這句,并不意外。皇後卻從方才的驚喜轉作茫然:“皇兒,你說的……”
“我習慣了在外頭厮混,不懂裏頭的規矩,也不願去學。你若想認我,咱們就當母子相處,僅此而已。”
皇後拉着景睨,又有些無措地看了看皇帝。靖信帝眸色沉沉,終于深吸了一口氣,對皇後說道:“梓潼先行退下。”
皇後委實舍不得,卻也只得放開景睨的手,臨去之前輕聲說道:“皇兒,你……”他沒說完,但景睨卻看出她的意思——她是不想讓自己惹怒皇帝。
景睨淡淡一笑。
皇後退下後,楊公公也悄無聲息消失了,殿裏只剩下父子兩人。
景睨掃着長桌後的皇帝,還沒問他到底有何話跟自己說,皇帝開口道:“善懷……”
皇帝沒有疾言厲色,沒有口出威脅之語,只這輕輕的兩個字,卻成功地讓景睨變了臉色。他微微眯起眼睛,瞪向皇帝。
這反應似乎在靖信帝意料之中,皇帝挑了挑唇:“之前問你跟善懷有何交情,如今看來,實在是交情匪淺。”
景睨道:“你想做什麽?”
皇帝說道:“這話有趣,朕想做什麽,目前還未想好。但是有一點你當清楚,朕什麽都能做。”
景睨的眼中閃爍出一道寒芒,腳尖挪動。
皇帝注意到他的這個動作:“怎麽,你還想弑君?小崽子,你真是反了天了。”
景睨冷飕飕的說道:“老東西,你為什麽要提她?”
皇帝挑了挑眉,沒想到有生之年會有人當面叫自己“老東西”,倒是個新鮮的稱呼,他有這麽老?皇帝說道:“你喜歡她?”
景睨一頓,“廢話”這兩個字是在喉嚨裏嘀咕的,并沒說出口,皇帝卻奇異地看明白了。
皇帝卻問:“人家喜歡你嗎?”
景睨畢竟少年心性,不肯服軟,立刻就要申明,話到嘴邊勉強忍住:“這跟你有什麽相乾?”
皇帝說道:“當然跟朕有關。你是朕的兒子,你看中的人有可能是朕的兒媳婦兒,難道跟朕無關?”
雖然景睨否認自己的身份,可是“兒媳婦”這三個字,卻神奇地打動了他的心坎兒。皇帝的兩只眼睛好似能夠洞察幽微,又或者是父子連心,他竟感知到景睨心底那隐秘的一絲愉悅,心頭響起一聲嘆息。
靖信帝繼續說道:“你畢竟年輕,一時興起,誰知道你會不會是朝秦暮楚,今兒還愛着,明日就抛在腦後了。”
景睨怒上心頭:“我不是那樣人!哼,皇上以為人人都似你般三宮六院?我只要一個就足夠!”
皇帝感覺有人往自己身上插了一刀,卻面不改色地說道:“是麽?可惜……”
景睨禁不住這誘敵深入的口吻:“可惜什麽?”
皇帝輕描淡寫道:“可惜,朕想要三宮六院唾手可得,你想要一個女人,卻未必能夠到手。”
景睨攥緊雙拳:“你懂什麽?”
皇帝道:“朕當然懂,你在患得患失。”
景睨咬了咬唇,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轉身,恨不得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
靖信帝卻淡淡地說道:“你想要娶她,不是難事。”
景睨乾咽了兩口唾沫,豎着耳朵想聽他底下的話。可靖信帝就像一個耐心的垂釣者,扔出了香餌後便開始保持死一般的靜默,一直到他想釣的那尾魚自己忍不住躁起來。
景睨回頭:“你有話就說。”他好不容易把“有屁就放”忍了回去。
皇帝抿了抿唇:“你要請教人,必定要有請教人的态度。”
景睨聽見自己的牙齒咯咯作響,覺着這老東西是在哄騙自己,但他竟然抵不住那個誘惑,又咽了一口唾沫,才道:“我想娶她。請問皇上,你有什麽好法子?”
皇帝面露嘉許之色:“孺子可教。”
景睨翻了個白眼。
皇帝說道:“你這小子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她畢竟是尚書之妻,你是什麽?一個邊關靠戰功拼上來的區區六品武官,你拿什麽跟一品大員相比?”
景睨昂着脖子:“她才不在乎這個!”實則自己心裏有些發虛,就算善懷不在意這個,可是他心裏還是有一點在意的,只是絕對不會當着皇帝的面兒說出來。
皇帝毫不掩飾自己的戲谑之色:“人家能當一品诰命,到了你這兒只能當六品武官之妻。人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總不會是這麽沒出息的吧?”
景睨說道:“過幾年我自然也可以給她掙一個诰命,別小看人!”
皇帝颔首:“是,你确實能耐,能靠軍功在這個年紀到六品,确實已經算是人中龍鳳,萬中無一了,恐怕假以時日,真的會給你爬到一品鎮國将軍的位子上。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邊關之中,刀劍無眼,又或者是王尚書無法忍受奪妻之恨,暗中使絆子。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的人恐怕會在登上一品鎮國将軍之前就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景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渾身氣息冷如寒夜。
皇帝偏偏還不放過:“話糙理不糙,你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景睨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語帶譏诮地說:“你是想說,讓我恢複身份,自然就蓋過那姓王的?”
皇帝面不改色,侃侃而談道:“王尚書雖然有些才乾,但他之所以升得這樣快,未嘗不是天時地利的緣故。有向家做引子,朝中亦有貴人相助,能走到一品的位置上,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可,而你天生是這個出身,就是你的天時地利人和,你有什麽可諱言,有什麽拿不出手的?朕不求你顧念父子母子之情,只問你既然能借這個身份從中便利,又為什麽不借?為什麽不拿?實話說,朕覺得善懷配得上更好的,可倘若你拿不出更好的……是了,朕聽聞顏國公府的顏垂纓跟她青梅竹馬,最近也都虎視眈眈。”
景睨心裏恨得牙癢癢,知道這老東西說的都是真的,忍不住回嘴說:“顏三他是個君子,不會去碰有夫之婦。”
皇帝眼神微變,敏銳地捕捉到一點:“那倘若不是有夫之婦了呢?”
景睨嗤之以鼻:“你又在說什麽?”
皇帝說道:“善懷已經跟王尚書和離了,難道你不知道?”
景睨幾乎跳起來。
皇帝道:“一家有女百家求,顏愛卿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又近水樓臺先得月。”
景睨反應過來,急得往外就走。
皇帝道:“你去做什麽?”
景睨回頭看向皇帝。
靖信帝道:“顏垂纓的身份地位樣貌,比你如何?你怕了?”
“我怕什麽?”景睨說道:“善懷不會嫁他,就算他……也是白惦記!”
皇帝哂笑道:“你又怎麽知道?善懷已經是和離過一次的人了,想要成親,必定要選一個極穩妥的人家,而且絕不可能是低嫁,不然王家的人要笑死,顏愛卿倒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
“住口!你、你不用挑撥,我也不會吃這激将法……”
皇帝喟嘆道:“你年紀雖小,人還是聰明的,不如好好想想朕說的是否有理。難不成你真的想以六品武官之身,帶她離京去關外?就算她願意,可不覺着委屈了她?讓人家委委屈屈的跟了你,非大丈夫所為。”
景睨離開宮中,回到祥福裏,善懷卻不在府裏。問起來,原來今日休沐,顏三爺過來請他去了國公府。
景睨心頭一緊,趕忙出門縱馬向着國公府狂奔。
此刻,在顏國公府裏,花園的紫薇花樹下,兩個人對面站着。
顏垂纓拉着善懷的手,低頭不知說着什麽,頗為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