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風中雪(2/2)
“參見四皇子,六皇子。”
幾名宦官宮婢瞧見殿外乍現的兩抹人影,齊刷刷福身一禮。
經過通傳,曲氏兄弟披着大氅,裹了風塵步入了朝鳳宮正殿,熟稔地坐在椅子上飲熱茶。
殿內的火爐熊熊燃燒,火苗紅彤彤黃燦燦的,像一只只野獸的爪牙在撲騰,意圖逮捕肥碩的獵物,拆吃進腹。
坐等片刻,後殿才不緊不慢響起一串低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覆掀雨抱着九皇子曲信誠出來,掃見曲瑾琏,曲欽寒,順手将曲信誠交給了一旁的大宮女繡心,溫婉道,“外頭風雪可大?莫要染上風寒。”
曲瑾琏,曲欽寒紛紛起身,施了禮,“兒臣給母後請安,多謝母後關心。”
“坐吧,無須拘禮。”
“是。”
一同落座。
繡心懷裏的曲信誠面色蒼白,雪鼠皮錦襖包着他的小身軀,頭戴一頂毛茸茸的狐毛帽,莫名可愛。
他瞅見自己的兩位哥哥,掙紮着要從繡心懷中下來,伸出兩只小手,笑意動人,“四哥!六哥!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
曲信誠生下來就從娘胎裏帶了心症弱病,一直病殃殃的,吃的藥比尋常人吃的米飯還多,經常因為風吹草動就大病一場。每次過冬都是一種劫難,覆掀雨全心全意撫育着這唯一的兒子,自是事事上心,不敢懈怠松散。
所以曲信誠冬天裏會穿得像一只圓滾滾的小白熊。
曲瑾琏瞟瞟曲信誠那青烏的眼圈,斂眸一笑,道,“九弟乖,來,四哥抱抱。”
擡手去撈曲信誠,繡心卻後退一步,扭頭看了看覆掀雨。
覆掀雨坐在鳳椅上刮刮茶葉子,小抿一口,漫不經心道,“繡心,領九皇子去偏殿玩一會,就讓六皇子陪着他吧。本宮與四皇子敘敘母子情意。”
“奴婢遵命。”繡心點點頭,看向曲欽寒,伸臂一展,“六皇子,請——”
曲欽寒自鼻底擠出一記冷哼,心知是覆掀雨要跟曲瑾琏說些他不能聽的話,氣不打一處來,拂袖而去。
屏退多餘人,覆掀雨擱下茶盞,直勾勾盯着曲瑾琏的眼睛,單刀直入,“如何?皇上是什麽決定?”
“母後,父皇決定留一年時間看看七弟能否恢複,一旦不能,便另立太子。”
“本宮知道,他一時邁不出這一步。無妨,一年就一年,反正曲探幽不可能好起來的。”
“母後,沒想到七弟被那麽多狡兔窟門人圍殺,還能僥幸活下,真後悔沒直接殺死他,不過變傻了也挺好。可是,母後,假使……假使七弟是裝傻,其實他腦子并沒有問題,該如何應對?”猶豫再三,曲瑾琏還是說出了折磨他數日的一個想法。
“他不可能裝傻,他頭部的傷口觸目驚心,換個人能有一命嗎?本宮制的毒末他也防不勝防吸了幾口,想痊愈?那是天方夜譚。”
覆掀雨冷笑,百無聊賴地摩挲着纖細玉指上新染的蔻丹花樣,頭也不擡,語調極盡諷刺,遠沒有在人前雍容大方,平易近人的皇後僞裝。
她促狹道,“本宮聽聞,本宮派遣的幾個醫女莫名其妙死在東宮,連屍體也下落不明,莫非是太子身邊人乾的?”
曲瑾琏愀然變色,眼底冷芒射-出,攥拳道,“确有此事,大抵是東宮的某些奴才不自量力在護主,饒是可恨!”
曲探幽出事之後,東宮上上下下警戒了以往三倍的人手,幾乎将東宮層層包裹成一坨大粽子,難以再找突破口混進去。就連那些醫女,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塞到東宮。
“一次不行,繼續第二次,總有疏忽的一日。”覆掀雨幽幽道。
“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覆掀雨鳳目一挑,眸珠搖曳,“躍鯉呢?你同他碰面沒?他目下在何處?”
曲瑾琏回顧一通,如實道,“躍鯉跑不見了,不知去了哪裏,黑羲國的狡兔窟之人也煙消雲散,仿佛雨點般濺開,無蹤無跡。母後問他是有什麽計劃?打算……”
“沒事,随口問一問罷了。希望他別亂惹麻煩,本宮可不想幫他收拾爛攤子。”
“原來如此。”
默然。
毫無血緣的“母子”互相凝視對方,不茍言笑,宛如一面之緣也沒有的陌生人。
俄而,曲瑾琏提議道,“母後,九弟已七歲了,是時候接觸一些強身健體的武藝,禮樂射禦書數中的‘射’,是衆皇子少不了的技藝。旁的便算了,屆時自有師父教授,但于‘射’而言,作為四哥的我,願意教九弟練箭習武,等九弟長大了,才能文武雙全,更好地擔任新太子之位,不知母後意下如何?”
“信誠年幼,體弱多病,目前不适合練箭,多謝九皇子的好意。”
覆掀雨輕擡下颌,莞爾一笑,譬如牡丹綻放,骨子裏的高傲悄然溜出,“借你吉言,信誠若是當了太子,本宮會好好答謝你的。”
“……”
曲瑾琏笑而不語,拳頭卻是扭得愈發緊,手背上的筋脈猙-獰得一跳一跳的。
偏殿。
一顆彩布棉花縫出的蹴鞠在半空飛動,一會偏向東,一會砸向西。
曲信誠玩得不亦樂乎,使出全力去踢蹴鞠,每次都能被曲欽寒輕而易舉地單手接住,他拍手笑道,“六哥好厲害,好厲害呀!我也想像六哥一樣!”
曲欽寒抛球給繡心,抱起曲信誠走到半啓的窗邊,摸摸九弟的小臉,“好啊,過幾年六哥就教你怎麽正确地玩蹴鞠,這屋子踢來踢去容易砸爛東西,施展不開身手,可惜,你又吹不得冷風,無法出門去玩。這樣吧,以後天氣暖和了,我帶你去練武場玩,那裏的面積非常大,比朝鳳宮大很多。”
“我沒有去過練武場,母後不讓我到處亂跑的。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沒去過的地方。”曲信誠嘟着嘴,眨巴着水汪汪大眼,依偎在曲欽寒肩頭,軟軟道。
曲欽寒一愣,平複心情,在曲信誠耳畔竊竊私語,唯恐被繡心聽見,“九弟,沒事,六哥會想辦法讓你去外面開開眼界的。不久之後,父皇會去翹首圍場春蒐,射獵比試,你到時候可以偷偷求父皇同意你跟着去看看,大飽眼福。父皇要是同意了,母後也不會有異議的。”
“真的嗎?”
曲信誠學着曲欽寒壓低嗓音,一手攏在嘴邊,小心翼翼道,“我求父皇,真的能去春蒐嗎?”
“你不求就去不了,求了或許能有機會去呢?你看八弟每次都參加這些大事,他沒大你多少歲。你是皇後的兒子,為何還不如八弟自由呢?”
一番話戳到了久困皇宮的九皇子內心,他微張嘴巴,點頭如搗蒜,信心滿滿道,“嗯,八哥能去,我也能去,我會去求父皇的。”
“九弟真乖。”
曲欽寒眸仁暗了幾分,揉揉曲信誠的後腦,望着窗外銀白的雪花,嘴角一翹,“九弟是六哥見過的,最乖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