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飛龍調(2/2)
昏昏的黃色光澤灑在曲探幽的容顏上,恰似天光輕盈溫暖,落花啼第一次從對方身上體會到了“痛苦”二字。
絞死的眉峰,密匝的冷汗,渾身戰栗,抖若篩糠,盡顯弱勢姿态。
曲探幽在痛苦什麽?
母後,他在痛苦他的母後水绫衣嗎?那個與落花啼有相同經歷的亡國公主。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落花啼才把要死不活的曲探幽拖出密室,她累得一頭熱汗,關上密室後就撲到床上放松胳膊大腿,斜眼睨視地上一動不動的曲探幽。
她試過鼻息了,死不了。
癱軟無力歇息半刻,落花啼突覺腦後硬硬的,在枕頭下尋了個遍,提出一柄色澤瑩潤的白玉纖笛,正是曲探幽的“濁清”,她随意擱枕下的。
一看見笛子,落花啼避免不了想到了那首《探花情》。
突如其來,閑來無事,落花啼憑借記憶學着曲探幽将濁清笛挨在唇瓣邊,摸摸索索吹了幾聲。
嘔啞嘲哳難為聽。
落花啼承認自己于音律方面狗屁不通,吹出的笛音仿佛一把大鋸子在來回割伐木墩子,又僵硬又艱澀,吵聒耳膜。
吹了幾次都不對味,摸不清門道。
不會吹,她就唱着玩兒,打發打發漫漫長夜。
“流水湯殇逝追兮,靜聆山空,雁去茕茕雲。落花催閑殘紅兮,零落不歸,杳去綿綿影……”
落花啼的音質平素就不似嬌媚可人的那種,隐隐約約含着不卑不亢,桀骜不馴,野勁十足。
當她一展歌喉時,聲音便柔了,軟了,潤了,如同一泓清泉涼水繞着人的心房汩汩流過,清脆盈耳,甘甜如饴,愣叫人心神馳漾,如癡如醉。
缱绻情柔,難以相忘。
一遍唱罷,五髒六腑像被萬蟻噬盡,支離破碎,裂成渣滓。
落花啼就那樣呆愣愣靠在床頭,捏着濁清玉笛,眼眸凝望一處虛空的白茫茫,身體搖搖欲墜,像極了被折掉弦絲的竹骨風筝,無依無傍。
她觑觑地面靜躺的曲探幽,腦仁抽痛,驀地回憶起前世曲探幽也哼唱過這首《探花情》,并且在夜裏給她吹過,很多次,很多次,多得數不清。
前世落花啼實在恨極了曲探幽,根本沒仔細聽過歌曲的調兒和詞句,總是當成耳旁風呼呼刮過,轉瞬忘卻。
這麽一想,她自腳底湧起一股抵擋不住的寒流,直蹿到頭頂上方,盤繞萦回。
難道,前世的曲探幽就寫了這首詩,精心譜了曲子,日夜吹奏給她聽,她卻毫無印象,不作在意。
難道,是這樣嗎?
落花啼陷入漩渦般的懷疑,曲探幽是不是真的在喜歡自己,他曾付出過真心嗎?
他有心嗎?
跨步走過去,擡腳踢一踢曲探幽的腰側,她道,“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人,如何能明白愛一個人呢?”
“《探花情》,寫出來是安慰你即将覆滅落花國的小心思嗎?”
“虛僞無比。”
.
晨光熹微,雪停風斂,輕煙袅袅。
逢君行宮依舊秩序井然,侍衛宮婢各司其職,忙碌來去。
一大早,落花啼就吩咐銀芽備上早膳,要香辣可口的。
她刻意朝銀芽擠眉弄眼,笑意難掩,銀芽跟着落花啼十幾年,豈會不知主子的意思。她出面屏退紅藥,餘容,将離三人,獨自霸占小廚房,大展身手,“噼噼啪啪”砍了一通。
銀芽明白落花啼喜辣,便去行宮後院紅藥她們開墾的菜園裏薅了幾兜大辣椒和小米椒,起鍋燒油爆-炒了一大碟,紅紅綠綠,拿來就着小米粥吃。
銀芽做飯不知輕重,落花啼和曲探幽兩個人的分量硬是被她搞成了十人的分量,滿滿一大鍋。
落花啼嗤嗤一笑,明令讓銀芽給其他侍衛和婢女們分享這些辣椒炒辣椒。
一些侍衛和婢女覺得辣椒賣相不錯,便接過嘗了,孰料一吃一個不吱聲。
入鞘的嘴巴撅得能挂酒壺,他搖搖頭,連連推拒,“什麽東西?拿走!我不吃!”
銀芽越挫越勇,“入鞘大人,吃一個呗!太子妃賞你吃的,又沒下毒,你瞧你旁的兄弟都吃了,他們可喜歡吃了,喜歡得痛哭流涕。”
遞了遞辣椒炒辣椒,銀芽甜笑道,“入鞘大人,嘗一口?”
“……”入鞘冷哼,勉為其難用筷子夾起一坨綠黑紅三色相間的辣椒,放進嘴裏嚼一嚼。
不到半秒,他“噗”的吐出來,一張臉瞬間爆紅,喉嚨噴火,腳下抹油似的跑遠去找水喝。一路上痛得“哇哇”亂叫,逗得一衆人捧腹大笑,樂不可支。
奸計得逞。
落花啼與銀芽端着辣椒炒辣椒去敲正殿的門,不料還沒啓唇出言,那輝煌的殿門便被人自內向外打開。
一襲黑影筆直地立在中央。
落花啼指着辣椒炒辣椒,笑眯眯道,“曲大藥罐,嘗一嘗?我的手藝。”
曲探幽哭過的眼眸還微微紅腫,長睫纖然,水汽氤氲,有一種美人垂淚的破碎感,莫名使人想揉搓玩-弄,調-教折-辱。
落花啼情不自禁咽口燥熱的唾沫,手指蠢蠢欲動。
銀芽驟然揚唇大笑,“噗嗤”一聲,捧着肚子扭頭無法直視曲探幽。
原是落花啼一起床就惡作劇地将曲探幽的發髻梳成兩股黑長的麻花辮子,垂在胸前,一邊各栓一朵碩大的紅絨花,腮面上還撲了厚厚的胭脂,乍一看像極了能說會道的“小媒婆”。
落花啼倒是看順眼了,她老早在寝殿笑夠了才出門,此時被銀芽一提醒,她又笑聲蕩漾,扶着廊柱顫抖不止。
曲探幽顯然不知她們在笑什麽,摳摳微癢的塗滿胭脂的臉側,呆呆地問,“姐姐,我怎麽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道,“沒什麽,沒什麽,哈哈哈哈!吃飯吧!銀芽,給太子殿下上一道硬菜,保證他吃了回味無窮,一輩子忘不了!”
銀芽乖乖道,“是,太子妃!”
進了殿,曲探幽捏着筷子無處下手,看着桌上擺的綠汪汪紅燦燦的辣椒和黃亮亮的小米粥,一臉懵然地注視落花啼。
猶豫再三,下定決心,曲探幽沉默不語地夾了一條辣椒扔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咀嚼。
俄而,瓷白的俊臉肉眼可見地轉變為緋紅之色,宛如一顆桃子成熟,白裏透粉,粉裏透紅,輕輕一戳,便可皮破汁流,香遠益清。
他面無表情地咽下去,不信邪地再連吃幾塊,吃得雙唇鮮紅微腫,還是倔強地不願說一句“辣”。
落花啼眨眼道,“如何?”
曲探幽大着舌頭,“好吃。”
銀芽瞪圓眼珠,不可思議道,“太子殿下,真的很好吃嗎?這可是太子妃研究出來的‘辣兩頭’啊!”
曲探幽道,“‘辣兩頭’,什麽,什麽意思?”
“就是,辣了上面的嘴,還得辣一遍下-面的那個……”
曲探幽傻傻地笑了笑,轉首看向落花啼,仍是大着舌頭,字字誠實道,“好吃,好吃。”
落花啼是故意整蠱曲探幽和入鞘,沒成想最想整的大傻子卻不認輸,而入鞘倒了大黴,辣得鼻涕橫流,咆哮如雷。
落花啼壞心不死,竭力慫恿道,“曲大藥罐,喜歡吃就多吃點,以後我會叫人經常做‘辣兩頭’給你吃的。還有脆脆的土豆絲炒姜絲,大蔥炒蒜薹,苦瓜炒黃蓮,也請你笑納。”
曲探幽笑靥輕展,眼底盡是期待,“多謝姐姐,姐姐心裏惦念着我,我必會全部吃下的。”
落花啼愣了愣,說不清道不明,突如其來心口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