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為薄命種(2/2)
橫江大橋俨然黃泉路上的奈何橋,數不清的王室,百姓,曲兵死無葬身之地。
跳下水的楓有盡,薇妃,楓林王室,百姓,他們一行人游上岸,絲毫不敢耽擱,踩上草地就拼命往密林裏跑,跑啊跑啊,跑得膝蓋“咯咯”響也無法停息。
時間好像快得抓不住,時間好像慢得如龜行,他們瘋了一樣拼命跑,白天黑夜,換過來換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其中一人體力耗盡,腳底軟綿一跟頭摔倒,滑下小山坡落到了一塊碧綠欲滴的深潭裏,好半天沒上來。
衆人想救他,但身後窮追不舍的曲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下一下擂鼓般擂着他們驚弓之鳥的心髒。
事急從權,薇妃不得已作了決定,“下水,暫避!”
活下來的百餘人再來一次豪賭,逐一入水,閉氣不出。
老天有眼,老天總算有眼。他們下去之後沒待多久就被一股強勁的吸力吸到一漩渦裏,流到了地下暗河,等醒過來的時候已被沖上了陌生的河岸。
河岸邊有修長漆黑的甬道,直通一神秘的地方。
那便是還未被楓林人生根發芽的楓林仙境。
從那之後,他們躲在此處,休養生息,療病治傷,仙境裏有各式各樣的草藥供他們所用,楓鐵屏也險險撿回一命,可惜面容被毀,半邊臉神似骷髅。
薇妃不介意,她主動輕吻楓有盡的疤痕,道,“王上,我們會有複國的那一天的,臣妾相信你。”
楓有盡精神已有異常的苗頭,恍恍惚惚道,“我不是王上,別叫我王上,我不是,我不配的……”
“不,王上,你永遠是楓林國王上,你被小人所累,如今死裏逃生,就是老天爺在暗示你去報仇的。”
薇妃道,“傷害你的人還活得恣意潇灑,你咽得下這口氣嗎?王上咽得下,臣妾咽不下啊。”
她說,“我們重新集結訓練鎖陽人吧,複國之勢,指日可待。”
楓有盡不答,低下那曾經高貴的君王頭顱。
随後楓林人研究出謎途毒霧,在龍怨潭四野布下,杜絕曲朝士兵找到他們,并養了幾條網紋蟒多設一道關卡。
一年後,楓有盡和薇妃成功誕下第一個孩子,楓鐵屏,他們希望他長大能身強體壯,固若鐵屏,重建楓林國。
“希望他長大能身強體壯,固若鐵屏,重建楓林國。”
白布後的薇妃皮影抱着一襁褓皮影,微笑着看向那失去半張臉的皮影,兩人對望一眼,含笑相擁。
至此,燈光暗,戲幕落,往事舊。
第二場戲圓滿結束。
觀戲臺下的楓林百姓們屏息斂氣,僵凝如石,一雙雙眼睛飽含了仇恨的淚水,腮邊的肌肉因恨意而抽-搐抖動,拳頭握死。
落花啼暗自觀察龍門閣閣主楓有盡的狀态,定睛一看,楓有盡大馬金刀地端坐不動,胳膊交抱,他完好的右邊臉濕漉漉的,上面閃爍着細微的粼粼水光。
即便他佯裝面不改色,依舊是泣不成聲,悲痛到極致。
落花啼嘆息,輕聲問身側的楓鐵屏,“少閣主,戲中有一人是你的母親薇妃,今兒看戲她為何不來?是身體不适嗎?”
楓鐵屏眼仁一暗,皺了皺眉,“母親前幾年壽終正寝,未受病痛地走了。也是因為這件事,爹的精神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越來越差,時而暴躁欲狂,時而安靜寡言。”
“對不住,少閣主。逝去之人,算是求得新的解脫,像我的大哥也是如此。留下來的人應該更加努力地活着。你的母親很堅強,要是沒有她的堅持,閣主難以存活。”
“母親是世間少有的厲害女子,我明白,爹也明白。”
楓鐵屏已接受了薇妃的離世,談起母親時悲傷的情緒能恰到好處地掩蓋過去,不着痕跡。
話題太沉重,兩人默契地不搭言了。
鑼鼓聲震耳欲聾,把人們飄遠的心緒重又拽回了戲臺。
第三場戲,名為賊子受戮。
白布後方的皮影人影影綽綽地浮現,鼓樂聲随伴着他們的動作言辭而激蕩起伏,跌跌宕宕,震撼人心。
一金袍皮影在刀光劍影的厮殺中狼狽地掉下馬背,十幾名鎖陽人皮影舞着大刀将其團團包圍,擒拿在手。
金袍皮影呼救不得,孤立無援,在屍山相枕的血海裏嗚咽哀鳴,脖子纏了麻繩,被鎖陽人皮影沿路拖回了楓林仙境的牢獄。
“啪!”
鎖陽人一腳把他踢得在地面打了幾個滾,金龍冠摔得碎片斑駁,被獄中的老鼠吱吱吱叼走了。
一位剩下半張臉的皮影人氣勢洶洶地走來,攜帶着火紅楓葉的飄零,仿佛畫中神靈降臨。
他道,“曲狗,你的報應來了!”
那金袍皮影一擡目,看見眼前之人恐怖的炸毀容貌,情不自禁後縮,後縮了兩三米,不可置信道,“是你?有盡兄,是你嗎?你還沒死?你竟沒死!有盡兄,你這是什麽意思?造反不成?朕可是堂堂曲朝戌邕帝,豈是你一介死囚可淩-辱的?”
半張臉皮影道,“曲狗,閉嘴!沒人是你的‘有盡兄’,你如今落到我的手裏,就拿後半輩子以贖前愆吧!”
“楓林仙境有五花八門,數不勝數的各大酷刑,為你量身定做,希望你能慢慢享用。”
他一甩袖子,折入了濃墨般的黑暗。
接下來就是鎖陽人皮影輪番上陣把金袍皮影綁起來,試遍了血腥的酷刑,金袍皮影的痛叫聲劃破天穹,一聲比一聲高。
淩遲,也就是千刀萬剮,從腳部割肉,避開要害部位,持續數日。
宮刑,快刀斬亂麻地切除了金袍皮影的命根子,抛給老鼠嘗嘗鮮。
梳洗,用鐵刷子刮除全身肌肉,直至骨露,窒息而死。
車裂,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五馬分屍刑法。将腦袋和四肢套上繩索,由五匹馬兒向不同方向疾馳,借着不可抗力的速度撕裂肢體,達到殺人分屍的奇效。
地面的血水流淌出了潺潺的河溪,塗紅了黑膩的牢獄,有不少齧齒磨鑿的灰毛大老鼠在如癡如醉品飲着溫暖的血液。
金袍皮影最終被施以車裂,手腳散在各處,五髒六腑滑了出來,攪在一坨彎彎曲曲的腸子裏。
樂音渺渺無依,故事凄凄不盡。
唱的是曲朝衰亡,天下太平……唱的是國仇家恨,恩怨情緣;唱的是世事無常,今不勝昔;唱得是人生苦短,舊夢依稀。
唱罷,夢醒,苦痛綿綿無絕期。
這一幕戲很簡單,無非就是懲罰戌邕帝曲遠纣的幻想戲碼,但是這幕戲卻是最長的,長達一個時辰,看得後面的楓林百姓拍手稱快,喜上眉梢,似乎真的把擢發難數,怙惡不悛的曲遠纣就地正法了。
戲幕落後,周遭的明亮燈燭瞬息熄滅,白布撤下,皮影的真實面目展現在人們面前,比正常皮影做大數倍的楓林皮影,栩栩如生,好像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伫立在戲臺邊,眼眸黑洞洞地端詳着臺下之人。
緘默寂靜了三場戲的楓有盡驀然啓唇,像在自言自語,“你知道楓林仙境的楓葉,何以能生得如此殷紅奪目嗎?”
無人得知他在問誰,皆不敢私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