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爾一杯酒(2/2)
阆苑殿。
落花啼,曲探幽一進殿內,可謂是萬衆矚目,無數雙亮汪汪的眼珠子悉數暗暗射-在他們身上,前後左右,射-得無一遺漏。
曲遠纣在早晨得知曲探幽快要回到曲水沣都,從早至晚坐立難安,緊張兮兮的。連上早朝也心不在焉,讨論國事時往往能無視大臣們的聒噪言語,呆呆出神。
一日三餐吃得味同嚼蠟,喝茶跟喝白水似的寡淡無趣,一天下來沒往肚子裏裝什麽食物。
他一會兒去禦花園逛逛,踢一踢粗野的老樹,揪幾-把開得正豔的嬌花,一會兒去崇禮殿翻閱奏折,翻幾本就摔地上幾本,心潮起伏,壓制不下。
良久,他道,“太子呢?現下到了何處?”
首領太監張回低低道,“回皇上,有消息傳來,太子殿下的隊伍剛過城門。”
曲遠纣負手在後,半喜半憂地踱步繞了三圈。
須臾,問道,“太子呢?現下到了何處?”
張回小跑着入殿,抹抹額頭汗水,“回皇上,有消息傳來,太子殿下到了曲水沣都了。”
曲遠纣一聲不吭,端着涼透的茶水昂頭飲盡,“砰”地一擲茶盞,甜白釉的瓷片像碎爛的冰塊濺飛,滿地狼藉,不堪目睹。
少頃,又道,“太子呢?現下到了何處?”
張回躬身低眉,瞅瞅外頭暮霞披灑的天光,提心吊膽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去東宮了,依皇上吩咐沐浴更衣,片刻後就去阆苑殿赴宴。”
曲遠纣轉轉大拇指上的金玉扳指,斜睨着張回,不冷不熱道,“太子,他如今是何模樣?”
張回道,“皇上,太子殿下與以往相差不大,就是瘦了許多,憔悴了些。皇上您要是擔心太子,待會在宴會上就能看見太子殿下了。”
“誰擔心他了?朕只是沒想到,他失蹤這麽久還能平安歸來。這些日子,他肯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曲遠纣轉着金玉扳指,轉得心浮氣躁,二話不說取下扳指貫在桌上,“他既然沒出事,那就還是朕的好兒子,走!去阆苑殿!”
阆苑殿上,落花啼,曲探幽慣例向上首的皇上皇後行禮,“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曲遠纣一揮衣袖,示意他們無須拘禮,齊齊落座。
兩人坐下,無意間就感受到灼熱強勁的眼神砭骨着他們的寸寸皮肉。曲遠纣,覆掀雨,曲中論,曲纭邊,曲賢渠,曲欽寒……皇室裏能叫得上名號的人皆定定不挪地注目他們,生怕少看一眼就錯過什麽。
曲遠纣,覆掀雨的眼神是複雜,曲中論是高興,曲纭邊和曲賢渠是看好戲的姿态,曲欽寒則不怒不喜,面無表情。
曲瑾琏,外貌受損的四皇子目前不在,不贅述。
落花啼一擡頭,就瞟見了覆掀雨背後的大宮女繡心臂彎裏的一位襁褓嬰孩,裹着厚厚的綢緞,若隐若現的半張臉,仿佛在沉睡。想必這就是傳說中新誕下的十皇子曲愉宸。
衆皇室緘口不言,不知如何打破詭異的尴尬氛圍。
曲中論将好坐在落花啼,曲探幽對面的宴桌,呷品一口美酒,他本來不喜出入皇宮的,若不是曲探幽有驚無險地回來,他大概率直接厚臉皮地推掉宴會邀請,縮在府邸與歌姬莺歌燕舞,與畫師賞味丹青。
此時他頭一個站起來,舉杯對着曲探幽,道,“探幽啊,皇叔和你碰一杯,願你日後每每遇難成祥,總能化險為夷!”
他一氣喝下,倒扣酒杯,笑得溫煦,翩翩有度。
曲探幽起身,拿着滿溢的酒杯遙遙與曲中論一敬,将酒咽入腹部,“多謝十一皇叔。”
曲中論笑道,“探幽記得我了,很好,比在翹首圍場長進了。”
他不提翹首圍場還好,一提翹首圍場,覆掀雨的臉登時黑如墨染,兩根秀眉攢得死死的。
曲遠纣瞭瞭曲探幽,打趣道,“探幽,光敬你十一皇叔怎麽行?不敬一敬朕嗎?”
曲探幽自斟一杯,端起來面向曲遠纣,“兒臣敬父皇。”
父子倆同時一飲而盡,相顧無言。
曲探幽行雲流水地和曲遠纣喝了三四杯,回身落座,下一刻,曲遠纣風輕雲淡地扔來一道疑問,不給一絲喘息餘地。
“探幽,花啼,你們消失的這段時間,是發生了什麽?朕聽說,你們貌似被楓林餘孽捕獲,好一頓折辱。”
此一問,大殿裏的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凝睇着落曲二人。
曲探幽颦眉,手背青紫的筋一跳,随即一溫熱的玉手冷不丁放在他手背上,安撫地一拍。落花啼清清嗓子,展靥笑道,“回皇上,事情是這樣的。我與太子殿下自落花國出發後,路過潺城,突遇一波狡兔窟門人刺殺,重傷逃竄,不小心跌下山崖,随後陷入原始密林,尋不到出路。于是我和太子不得不茹毛飲血,吃臭蟲喝露水,苦巴巴地度日,就這樣一邊找出口一邊等待救援,一晃就過去數月,直到等來了出鞘入鞘的人馬,這才得以獲救。”
她真假摻半地描述,繪聲繪色,聽得皇室們忘了喝酒吃肉,托着腮一動不動。
曲遠纣不可思議地皺眉,瞅瞅身旁那素衣鳳袍的覆掀雨,摸着下巴,“狡兔窟?你确定是狡兔窟,不是楓林餘孽龍門閣的鎖陽人?”
“皇上,确是有狡兔窟之人來偷襲我們,不過那什麽楓林餘孽也出來過,但也只是打了一戰,便無下文。”
“先不談是不是狡兔窟……你們失蹤的時候不是進入楓林仙境了嗎?在楓林仙境裏可有看見重要的楓林餘孽,譬如——楓有盡?”曲遠纣半信半疑,握拳在袖,悠悠發出困擾他多月的疑惑。
落花啼目不旁視,斬釘截鐵道,“不曾。因為我們不曾進入楓林仙境,楓林餘孽的躲藏之地難以尋覓入口,我們途經潺城就遇刺,如何有機會進入楓林仙境?皇上,你不妨查一查狡兔窟何以派人來圍殺我與太子殿下?狡兔窟來的人可是宗主舟自橫的義子,躍鯉。”
覆掀雨安靜的眉眼頓時扭曲一分,她盯着落花啼,冷笑道,“太子妃,狡兔窟有什麽理由來刺殺你們,莫不是你看錯了門派,把楓林餘孽當成了狡兔窟的人?太子妃看錯也正常,兩門派都喜穿黑衣,情有可原。”
曲遠纣偏頭望着覆掀雨,揚唇淡笑,“掀雨,朕知道,狡兔窟不會無緣無故貿然出手,此事蹊跷,朕會派人查清楚,也會加派人手找到楓林仙境的入口,把那些該死的家夥全部剿殺乾淨。”
覆掀雨但笑不語,睨視着曲探幽和落花啼,一臉你們拿狡兔窟無能為力的模樣。
看樣子曲遠纣鬼迷心竅,助纣為虐,對覆掀雨作惡事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發揮到極致了,幾乎達到為其隐瞞遮掩的地步,甚至不惜由着自己的第七子陷入危險。
對此,曲探幽不作回應,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