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湯觞兮[番外](2/2)
落花啼沒跟去,蹲在臺階上抱着我的一把未開刃的劍,費力地舉起,搖搖晃晃對我笑道,“你看!我能拿起劍了!”
她才六歲,能憑一己之力将鐵劍提起,實在難得。
我道,“你喜歡劍嗎?”
落花啼道,“喜歡,我父王母後說,等我再大一些就讓我跟着靈暝山的宗主習武,到時候我就能有自己的一把劍了。”
“為什麽喜歡劍呢?”
“想成為可以保護至親的人,當然得會武功啊,學武功沒有劍多遺憾?”
“保護至親?”我從她口中聽到這個答案,禁不住一愣。
落花啼點點頭,上下打量我幾眼,看看四野沒多餘的人杵在身邊,她凝睇着我的臉,“曲探幽?曲寂閑?”
我道,“怎麽了?”
她說,“很多人告訴我,你是我未來的夫君,那你怎麽在這麽遠的地方,為什麽不在落花國呢?夫君,夫君到底是什麽東西?可以用來練劍嗎?”她一邊說一邊舉劍在半空胡亂刺了兩下。
我笑了,“不是,夫君不是這樣對待的。”
她不解道,“那什麽是夫君?應該怎麽對待?”
“我也不知道,但是不可以用劍去刺。”
我輕手取回劍放在背後,落花啼愠怒地來搶,我把劍擲在地上,攤開一只手掌擱到她眼前,道,“喜歡嗎?”
一朵我悄然折下的紅芍藥卧在掌面,暗紅似血,如火如荼。
落花啼被芍藥花吸引,接過花兒迎着太陽一照,笑靥奪目,“是芍藥哎,你刻意送我的嗎?”
我“嗯”一聲,誠懇道,“多謝你的鮮花酥。”
“這麽客氣乾什麽?今天認識你相對來說我還是開心的,你比我想象中長得好看多了,白白嫩嫩的,嘴唇像花似的紅紅的,如果你以後是我夫君,也還不錯。”
我想提醒她小小年紀不要把“夫君”這個詞挂在嘴邊,可想到她只是随口說說,或許下一秒就全部忘乾淨了,實際根本不懂這兩個字的含義。一時忍俊不禁,“你不讨厭我就好。”
落花啼把那朵紅芍藥別在了發間,将好落花蕊喝了茶出來,姐妹倆覺得時候不早該去阆苑殿找父母兄長,我就與姐姐把她們送去阆苑殿。
三天後,落花國王室走了。
落花啼走了。
但這個人,這個名字,這個像紅芍藥般絕豔出塵的人已然烙在我的心房。
時光飛逝,殘酷如刃。
過去了半年多,我突聞一個噩耗——曲水國覆滅了。
當即從書桌後“蹭”地站起,馬不停蹄跑去朝鳳宮見母後,母後比我和姐姐早知道這個消息,她瘋了般去質問父皇何以如此,乃至氣急把腹中胎兒滑掉。
母後因為沖撞父皇被永久幽禁在朝鳳宮,一輩子不準踏步出來。
除了我與姐姐去求見她,任何人不得靠近。
久而久之,母後連見我和姐姐都不願意了,她恨父皇,一并恨着體內流有父皇鮮血的我們。
我跪在母後的殿門外,一聲聲請求她開門,母後道,“探幽,你不能像你的父皇那樣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你明白嗎?”
“如果娶妻生子只是一場利用,那麽這種人就不配成為帝王,應該淪為無間地獄的惡鬼,永世不得輪回!”
我泣淚漣漣,搖着雕花門道,“母後,我不會的,我做不到,母後你出來看看我們,看一眼就好……我會聽母後的話,作一個好人,你能看看我們嗎?”
曲水覆滅,母後痛不欲生,我與姐姐亦是痛苦至極,母子連心,母後所遭受的劫難作為子女的我們又如何能毫無波瀾?
過了一段時間,母後刺殺父皇失敗,徹底被厭棄提防,父皇很快就新娶繼後,繼後成為後宮之主就把幽禁在朝鳳宮的母後逼死。
母後死的那一天,我暈厥過去大病一場,纏綿病榻了近兩三月,消瘦如枯竹,就連出鞘入鞘都坦言害怕我就此殒命。
母後死了,我好像也跟着死了。
曲朝太子病愈後,阖宮皆知一件事,太子殿下性情大變,往日還算和善溫潤的人變得拒人千裏,倨傲冷漠,看誰都一副看畜生的眼神,俨然和戌邕帝一模一樣。
我忘不掉曲水覆滅,忘不掉父皇為了天下欺騙折磨母後的手段,我願一生蟄伏去為母後報這個仇。
可是失去母後失去母族的我,被那該死的繼後盯上了,她太想除掉我這個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我立即死了為她日後的兒子騰出太子之位。
我怎能讓她如願?
數年來與繼後鬥來鬥去,和姐姐一直生活在無邊無際的爾虞我詐中,千辛萬苦才保住性命。
直到……
直到三哥曲陽曦聯合繼後覆掀雨向我酒水裏投毒,我身中無情思,渾身長滿了黑紫色形同鬼魅的毒瘡,像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曲朝太子,曲朝未來的帝王絕對不會是一個怪物。
這是覆掀雨想兵不血刃擊敗我的惡毒方法,我開始稱病去逢君行宮靜養,只帶了出鞘入鞘在天涯海角尋找着解除無情思毒素的奇藥。
無情思并非不痛不癢,疼起來時是從皮肉疼到骨髓,會發瘋發狂到處亂撞,我不想出鞘入鞘看見我痛苦的樣子,獨自跑到一陌生的山地把自己往石頭上砸了無數次,只要疼暈過去就好了,暈過去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我的腦海就這麽一個想法,暈過去,熬過去,堅持過去。
再次醒來,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個陌生的人喂我喝藥,他說他叫花下眠,是靈暝山天相宗的宗主,他有辦法治好我的無情思。
只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我必須拜他為師,跟着他習武,事事聽他安排,不得違逆。
我答應了。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我居然走遍多國來到了落花國,落花啼的故鄉。我不知是喜是憂,戴上黑鐵面具下山告知了出鞘入鞘我拜師學藝的事情,并讓他們喬裝打扮遮蔽蹤跡,等我毒瘡一好,就速速回曲水沣都。
距離我第一次見落花啼已過去六年,我沒想到我再看見她時會是在靈暝山天相宗。
原來她也是花下眠的徒弟,還是我的師姐,她一出現就震驚我的毒瘡,但沒有表現出憎惡,反而心疼地問我這是怎麽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撇過臉去,心裏萬般難受無奈。
她問我,“師弟,你叫什麽名字?”
“……花,花-徑深。”
從那之後,我以花-徑深的身份伴她左右,她還是像以前那樣活潑,如今拿劍的姿勢和力道比六年前老練許多,能把那柄蛇紋輕劍甩得虎虎生風。
我享受着與她練武的日子,因為能時時看見她,心裏多了番慰藉,我以為,我會永遠這樣和她當師姐弟,直到解了無情思。
但我是曲朝太子,我不能消失太久,我不得不想辦法尋找一個替身去曲朝僞裝我,在我醫治無情思的時候掩人耳目。
天可憐見,我在落花國偶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和記憶裏很像很像的人。
紅袍黑靴,倜傥風流,俊美豐神。
我懷疑他是曲水後裔,在他追捕惡人的途中截住他打了一架,我開門見山喊他“水涎玉”,他果然難以置信,躊躇一秒立即反駁我。我便自爆身份,三言兩語說清楚我現在的處境,并且要求他和我談一個條件。
他若助我成功祛毒,我就會幫他複國曲水。
花辭樹是不接受且不相信我的,他害怕我是父皇派來誅殺他的人,可念及從前在曲水國相處的情意,他勉為其難地答應了我。我教給他花下眠教我的易容術,讓他幫我去逢君行宮戴着人皮面具裝病,我若回曲朝他就去靈暝山陪伴落花啼,我們互相折騰互相掩飾,仿佛變成了一個人。
花辭樹從一開始的抵觸到慢慢如魚得水,甚至會搶着利用花-徑深的身份去接近落花啼。
他說,“我喜歡落花公主,你看,我演你演着演着都欲罷不能了。”
“你和曲遠纣欠了曲水那麽多,你會把落花啼讓給我嗎?我的表哥。”
我自然不會。
落花啼是我的未婚妻,即便我不借花-徑深的皮去見她,她也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世界上任何人都沒資格染指她。
花辭樹,也是一樣沒有資格。
可,誰也沒有預料到,落花啼明明是我曲朝太子曲探幽的女人,她卻明晃晃大膽愛上了花-徑深,并向我說,“花-徑深,我不想嫁給曲探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說,“公主殿下,曲朝太子才是你正經的夫君。”
“我不要他,我就要你,我會告訴父王,大不了退婚,我要給你一個名分……”
“……”
那日,我如鲠在喉,說不出半個字。
因為我發覺,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親手用一個不存在的幻影把自己完全替代了,親手把落花啼推得越來越遠。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選擇如實坦白,大抵落花啼會幫我掩蓋太子身份,幫我一同解毒,我們會提前相知相識相愛。
不過,真的會有重來的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