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錦軒(2/2)
霍抉望着她。她微微垂着頭,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極淡的一小片,在黑暗中輕輕顫動,他好像能看見她心裏那些無聲的問句,像初春河面底下,尚未化開的細碎的冰,正一點點向上浮着。
他于是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更柔和些,也更沉篤,像一塊經了河水的卵石,圓潤地落進這墨色的安靜裏:
“旁的,都交給我。”
廳堂外傳來小桃怯怯的聲音,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姑娘,用膳了。”
姚知韞深吸一口氣,沒看霍抉,只對着門外模糊的應了一聲,“好,”
說完便起身朝外走,風起,涼涼的,她忍不住打了個顫,深秋了,夜裏寒氣越來越重。
霍抉沒有跟去。
他想,她此刻或許需要一個人獨處,來适應一個全新的身份,他相信她能做到,她總是這樣,看着淡淡的,骨頭裏卻有種柔韌的勁兒,像瓦檐下不起眼的苔,經了雨反倒更潤澤些。風再大,她也只是微微地彎一彎,總不肯折斷的。
他提出成婚這個方法,也是在她還迷茫的時候,若是等她靜下心想透了,自己也能琢磨出別的路——或許會走得波折些,但她總有辦法的。
她一直都有辦法。
姚知韞用了整整一個月,才将母親留下的賬冊清理完成。
她不懂行商坐賈那些門道,但她學過數學,将那些數目排在一起,也是能瞧出一些問題來的。
譬如雲錦軒。
每個月的盈利總會少那麽一些,瞧着不起眼,可七年的時間疊起來,到了今年,已經接近虧損了。
母親在世的時候,雲錦軒每年都節餘一萬二千兩的銀子,這短短七年間,統共只剩下三千兩,可這生絲的價格卻是每年都在上漲。
可她明明記得三年前,生絲價格下降,街面上的綢緞都跟着軟了價。偏她那雲錦軒,照舊往上添了一成。
這還不是最蹊跷的。
雲錦軒的供貨商在母親去世後一年換成了一家叫瑞福祥的綢緞莊,若是她沒記錯,瑞福祥和雲錦軒一樣,都是做綢緞生意的,既然是同行,怎麽能為雲錦軒供貨?
看來,她要去趟雲錦軒了。
姚知韞去了雲錦軒,沒挑什麽特別的日子,一個尋常的午後,日頭溫暾暾的,她換了身玉色織暗花竹葉的襦裙,外頭罩了件杏子黃的比甲,頭發松松绾了個髻,插一支素銀簪子。
知道她要出門,霍抉那邊早早備下了侯府的馬車。黑漆平頂的車身,檐角懸着赤底金紋的霍家标記,連車夫都是特意挑過的穩重人。
馬車在雲錦軒門前停下時,街面上正靜。姚知韞戴上帷帽,由芙蓉扶着,慢悠悠下了車。
這條街叫錦繡街,是京城有名的綢緞鋪子聚集地,各色招幌在風中微微飄着,空氣裏仿佛都覆着一層綢緞特有的、略帶膠質的柔光,雲錦軒的鋪面在街的終端,五開間的門臉,黑漆金字招牌,畢竟是百年老店底蘊,瞧着格外的氣派。
只是走近了,便覺出些不同來,左右鄰居的夥計都站在門口,滿面笑容地招徕客人,獨獨雲錦軒門口冷冷清清,只一個半大少年靠着門框,腦袋一點點的打着瞌睡。
姚知韞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進去。
鋪子裏光線有些暗,高高的櫃臺後頭,一個留着兩撇鼠須的帳房先生,扒拉着算盤,聽見腳步聲,眼皮也沒擡,只拉長了調子,“客官随意看——,”
倒是櫃臺邊上正整理布匹的年輕夥計機靈些,見姚知韞衣着樸素,但氣度不凡,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了上來,臉上堆起笑,“小姐您裏邊請,想看些什麽料子?咱們這兒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軟煙羅,花色是頂新鮮的。”
姚知韞笑了笑,“我要給家裏兄長,”她想了想,霍抉從年齡上來說喊兄長應該沒什麽問題,“做一套新衣,你幫着長長眼,看哪些料子合适,只管揀好的包起來。”
話音剛落,那邊還在懶散的帳房先生便擠了過來,撞開了小夥計,“姑娘,要買的料子,我們這裏不全,不如到隔壁的瑞福祥瞧瞧,那裏的料子全,價格也公道。”
姚知韞心下微微一頓,帷帽後的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家母交代,只要雲錦軒的料子。”
帳房先生臉上的笑僵了僵,兩撇鼠須跟着抖了一下,他搓了搓手,身子又往前傾了傾,“小姐,您看,要不這樣,您留下府上名姓,我讓夥計揀了頂好的料子,直接給您送到府上,包您滿意。”
姚知韞冷光一閃,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你們掌櫃的呢?”姚知韞話鋒一轉,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
那帳房先生一愣,那勉強堆起的笑快要挂不住了,“掌櫃的——掌櫃的在裏頭核對貨單呢?小姐有什麽吩咐,跟我說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