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2/2)
姚知韞颔首,望着他緊繃的眉眼,淺淺地笑開來,她踮起腳尖伸手攏了攏他肩頭的鬥篷,随即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柔聲道,“萬事小心,切莫逞強,我在府裏等你。”
霍抉應下,擡手吹了一聲清哨,暗處立時掠出一道黑影。二人低聲交談數句,那影衛旋即隐入夜色不見蹤影。緊接着第二聲哨響,皎皎揚蹄奔至近前。
霍抉翻身上馬,勒緊缰繩,側頭看了姚知韞一眼,策馬朝着翠微山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破街巷紛亂,不過片刻,便消失在沉沉夜色裏。
姚知韞立在門階之上,望着那道遠去的身影,又擡頭看看天邊未熄的火光,眉宇間染上幾分憂心,她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她聽得出那是爆炸聲,這麽大的聲勢,十有八九是黑火工坊出了意外,那霍抉是否會有危險?
想到這裏,一顆心不由得高高懸起。
霍抉本就是因為黑火之事才暫代兵部尚書之責的,如今黑火攻防爆炸,那霍抉面臨的禍事便不會小。
不過多想無益,還是等霍抉的消息比較穩妥,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沉聲吩咐,“林叔,關門。”
林叔帶着指揮着侍衛迅速阖門落鎖,擡眼望見姚知韞眉間萦繞的憂色,神色也不由得凝重了幾分。
姚知韞斂了眼底心緒,轉身往歸雁居走,夜色沉沉,前路燈火搖曳,常嬷嬷早已候在院外,見她歸來,連忙快步迎上,低聲恭喚:“夫人。”
姚知韞微微颔首,語氣沉了下來,“嬷嬷,傳令下去,阖府上下不許閑談議論,不許私傳消息,更不許擅自外出。”
常嬷嬷一聽這口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領命而去。
屋內燭火搖曳,光影錯落映得姚知韞面容冷峻,隐約間在她身上竟然能看到幾分霍抉的樣子。
姚知韞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她知道越是危急關頭,越不能自亂陣腳,霍抉此刻既要處置爆炸殘局,又要應對天亮後的朝堂追責,她守在家中,不能讓他再分心為她操心。
她腦海中飛速翻找着前世記憶中那些零散的記憶,努力回想那些救災的流程,可惜她并未過多地關注過這方面的信息,即便是有也只是感動于那些搶險之人的赤誠奉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置身這般局勢,急需這些知識救人解難。
想了良久,卻終究想不出一套完整周全的處置章法。
轉念一想,爆炸過後,必然死傷無數,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活人安置。
傷員急需醫者救治,露宿傷者需要帳篷遮風擋寒,一衆搶險軍士、值守人手的膳食飲水,也需盡數保障。
心念既定,她立刻取來紙筆,就着跳動的燭火,将所能想到的救災所需、安置要務一一羅列記錄,只盼這些細碎籌備,能稍稍替霍抉分憂,為霍抉解燃眉之急。
另一邊,翠微山,已然化作一片人間煉獄。
方才那一聲驚天巨響,炸碎了半片山坳,斷木殘石遍地焦黑,狼藉不堪,飛濺的火星引燃周遭林木,烈火順着山勢肆意蔓延,滾滾烈焰染紅了整片西山夜幕。凄厲的慘叫與呼救此起彼伏,徹底撕裂了山間的沉寂。
李章滿身煙灰,鬓發被火燎得卷曲焦枯,衣衫破損不堪。他踉跄奔至近前,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将軍,庫房驟然爆炸,連帶引燃硝磺,火勢失控,坍塌壓傷無數工匠守軍,死傷不明。”
霍抉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山坳,稍未燃盡的餘火噼啪作響,點點火星在黑煙中起落,猙獰又破敗,哀嚎呻吟不絕于耳,偶爾有幸存之人滿臉灰土血色,狼狽地互相攙扶撤離。
他的臉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緒,眼底凝着徹骨的寒氣。
黑火工坊的存儲,研制,值守皆是按照軍中鐵律管制,硝磺也是分庫管理,煙火是絕對禁止,尋常疏漏也只是小範圍走火,絕不可能炸塌半座山坳,幾乎毀掉了整個工坊。
這——絕非意外。
霍抉的沉默讓李章額頭冷汗涔涔,“屬下不敢欺瞞将軍,今日白日三次巡檢,庫房封存完好,物料擺放合規,工匠值守也是各司其職,也無違規動火等事,乳液輪值更是嚴苛,掐前面不過半炷香工夫,庫房便炸了。”
李章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漸漸消失。
“士兵還有多少人?”霍抉終于開口,聲音冷若冰霜,讓站在火光下的李章後背滲出冷汗。
他連忙開口回話,“回将軍,除去值夜的士兵,還有兩隊人馬輪值休息,休憩之地有些距離,并未受到影響,還有四百五十人,我——。”
“傳令,”霍抉冷然打斷他的話,“全部值守士兵,兵分三路,一路全力截斷山林火勢,挖設隔火帶,潑水撲燃,死守防線,絕不許火勢外延蔓延!二路全員搜救傷者,優先清理坍塌廢墟,但凡有一絲氣息,盡數救出妥善安置,亡者逐一清點登記,造冊存檔!三路嚴守所有山口要道,封禁整座翠微山,任何人不得擅離一步!”
“另外,封存所有殘存庫房、物料臺賬、工序記錄,火場殘址寸土不許挪動,徹查!”
軍令如山,李章心中總算有了章法,連忙躬身領命,快步奔走調度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