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宮門(2/2)
她淡掃一圈,似笑非笑,蓮步輕移,身子柔搖,似楊柳堤邊拂過,沒有濃妝豔抹,卻自帶清姿。
她雙手舉過頭頂,手上捧着的是朝臣才用的奏疏。
身後跟着芙蓉和小桃,一人捧着霍抉的朝服,一人捧着官印,兩人身後跟着的是國公府的侍衛。
要知韞目不斜視,一路往前。
從國公府到皇宮,穿過京城最繁華的豐豫街,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近來流言沸沸揚揚,百姓心中積怨深重,可如今眼見國公夫人面色清倦,孤身捧着奏折往皇宮去,縱有滿腹怨怼,一時也堵在喉間說不出口。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也有人見她單薄搖晃的身子,不忍苛責,若不是有冤屈,誰家夫人會抛頭露面的如此行徑。
不知不覺衆人默契地讓開道路,給要知韞讓出一條通暢的長街。
吳稚躍坐在歸雲樓二樓俯視而下,警戒觀察,蘇文卿則安排人手,沿路護送,但又風吹草動,定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姚知韞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眼眸堅定凝着前路,她一路穿過長街,過了金水橋,走了半個多時辰,朱紅宮闕層層疊疊映入眼簾,她眼眸倏然沉了下來。
吳稚躍拿着這封奏疏來找她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霍抉不是不想回來,而是有人不想讓他回來,依照霍抉的計劃,這封奏疏本該是交給孔方呈交禦前,可如此一來,孔方與霍抉的關系就會顯于人前,雖影響不大,可想要達到的目的還是會打折扣。
他們費了那麽大的力氣,讓太子和皇帝得意忘形,百姓怨氣也到達頂點,有句話說欲要人亡,必讓人狂,如今有多得意,真相浮出水面後,幕後之人就有多狼狽。
所以,吳稚躍帶着奏折來找她的時候,她就明白,這封奏折只能由她來呈,她是霍抉的妻子,一個男人究竟遇到怎樣的困境,才會求助于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行至隆華門,姚知韞停下腳步,身後的百姓早早被攔在外面,此刻的她身後安安靜靜的。
走得久了,腰隐隐發酸,她挺直脊背站在那裏,拱門守衛望着一行人,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快到散朝的時辰了,過不了一會兒朝臣就從裏面走出來,若是看到這一幕,他們這差事也別想要了,若是攔着,那可是國公夫人,晉國公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一個不小心,別說差事,怕是小命都不保。
侍衛相互看看,均面露難色,面面相觑之下暗自達成默契,只要晉國公夫人不再往前走一步,他們就當沒看見。
姚知韞擡頭望了望頭頂烈日,又望向深宮之內影影綽綽的殿宇飛檐,心裏想着該是散朝的時辰了,她閉目緩了一口氣雙膝跪地,雙手依舊高捧着那卷奏疏,開口時聲音清和卻字字铿锵。
“晉國公夫人姚氏,叩求面見陛下,親呈夫君邊關密奏!”
她挺直脊背,不等宮內傳出傳喚或是答複,便有條不紊地将梓州實情娓娓道來,條理分明:
“臣婦夫君霍抉受命抗擊東琅,大軍開拔之時,兵甲先行,糧草滞後,可國難在即,府庫調度本就艱難,夫君未曾有半句怨言,日夜督軍疾行奔赴前線禦敵,誰料糧草途經屏山死亡谷盡數被劫,五萬大軍抵達梓州之後,倉中無半分存糧,将士饑疲交加,仍拼死與東琅鏖戰。夫君情急之下,數次傳信八陉守将于幽禾,懇請調撥糧草接濟前線,卻始終石沉大海,未得半粒糧米支援。”
“無奈之下,夫君遣楊景楓将軍親赴八陉糧倉借糧,可楊将軍一去多日音訊全無,将士連日斷糧,饑不可支,我軍将士忍饑苦戰數十日,終究擊潰東琅主力,收複平陽周邊四座城池,妥善布防邊關隘口。本待戰事稍定即刻班師回朝,半途卻遭阻撓,如今大軍被困梓州,進退無路,已斷糧數日。”
姚知韞只說遭到阻擾,至于誰在阻撓不需要說的太清楚,能在朝堂混跡多年的,都不是傻子,于是她接着繼續往下說。
“夫君唯恐邊關實情無人知曉,自被困梓州那日起,每日一道急奏送入京城,時至今日,未有片字回複傳回軍中,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派出青木潛行回京,九死一生才将奏折送入府內,臣婦本是一介婦人,不該參與朝政,可數萬将士抛頭顱、灑熱血抗擊敵人,護衛疆土,饑寒交迫尚且浴血殺敵,到頭來反倒背負耗空國庫、擁兵作亂的污名,臣婦心中實在難安。今日不惜冒天下不韪宮門跪奏,只求陛下洞悉邊關真相,還前線萬千戍邊将士一個公道!”
姚知韞一番言語,一氣呵成,層層遞進,前因後果條理分明,說完俯身深深叩首,額頭輕抵寒涼石階,诰命服鋪在白玉階前,靜候答複。
遠處圍觀的百姓,聽不清說些什麽,卻也有路人将梓州的情況宣傳開來,一傳十,十傳百,飛快地穿梭人群。
這邊奏折還未遞進宮門,坊間的輿論已經變了風向,原本還被衆人視作十惡不赦的霍抉頃刻間變成了忍辱負重,滿腹冤屈的戍邊英雄,尤其是百姓的目光望向跪在宮門前那個孤獨的身影時,只剩下唏噓與同情。
人群之中忽有人稱自己從綏定來的,昔日羌人破城,他家親人盡數死于兵禍,是霍将軍領兵收複失地,才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得以重返故土,安穩度日。
話音未落,立刻有人上前附和,他們是從嘉蘭來的,關于那位素卿姑娘,他們恰好知道一些,當年袁将軍不聽號令中了敵人的計,死前托孤霍将軍,霍将軍照拂兩年,卻恪守分寸,從未踏足府邸半步,所謂早有婚約、始亂終棄的說法,全然是憑空捏造的污蔑。
旁邊之人細數霍抉鎮守嘉蘭時的品行,說他素來潔身自好,從不去秦樓楚館流連;對待麾下士卒溫和寬厚,卻治軍極嚴,霍家軍軍紀肅然、令行禁止,行軍途經鄉野,秋毫無犯,半分不曾侵擾民間百姓。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就有人說從雁門來的,自從霍将軍接手鎮北軍,漠北防線固若金湯,漠北雖屢次伺機窺探,卻再也沒能越過關隘半步,關內百姓得以安耕安居,再無日夜惶恐之苦。
這些人均是來自各地的行商,常年奔走,親眼見過霍抉治軍安民的種種實績,早前在茶樓酒肆聽聞民衆诋毀将軍,他們義憤填膺,曾多次與人争辯,卻無人理會,故而他們說這些話并不覺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