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2/2)
姚知韞連忙開口,“靖南王駐守在青榆原的兵暫時未動,一來是因為京中守備森嚴,二來也是靖南王應接不暇,可皇上未必能安心,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左斌雖不通俗務,可帶兵打仗卻是一把好手。”
在座之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她起了頭,衆人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柔妃馬上就要生産,皇子降生之後,最需要母家勢力撐腰,只要稍加安排,左斌自會主動請命帶兵前去青榆原。再有旁人從旁助推,沈驚鴻要留守京城護衛,能調走的就只有李章駐守翠微山的那隊人馬。
姚知韞看衆人都聽懂了自己的謀劃,繼續往下講,“三日後,杜懷生殺害四任知府的證據便會送到京城,我想勞煩父親尋個理由,請常禦史到四井門一趟。”
她語氣微頓,“翠微山緊挨着永安寺,我會安排人手把山裏藏的糧草悄悄轉運到永安寺存放。等到證據遞上去,皇上必定會派人前往河安查辦捉拿杜懷生。除去杜懷生這個心腹大患,霍抉便能安心守住河安。趁着京城這邊調動兵馬、局勢混亂的時候,我再分批次把糧草運往河安。”
孫鶴年擡眼重新看向姚知韞,眼神裏多了幾分震驚,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般層層嵌套、步步為營的連環計,就算是朝中浸淫多年的老謀臣,也未必能謀劃得如此周全缜密。
她先是借着柔妃急于穩固娘家勢力的心思,調走駐守翠微山的李章。
翠微山本就深山密林、地勢隐蔽,沒了重兵把守,山中動靜無人探查,正好給了他們暗中轉運糧草的絕佳機會。
緊接着釜底抽薪,借常禦史的手将杜懷生的證據呈上,皇上本就對割據一方、肆意妄為的杜懷生早有忌憚、心生殺意,她恰好借着天子的手,不動聲色地幫霍抉除去這個心腹大患。
沒了杜懷生這塊絆腳石,憑着霍抉的手段,穩住河安局勢輕而易舉。只要河安徹底握在霍抉手中,就能騰出充足的緩沖時間,将藏匿的糧草分批悄悄運往軍中,絕不會引來朝廷猜忌與懷疑。
一環套着一環,多方勢力相互牽制、彼此制衡,從頭到尾,任誰都不會想到在背後設計這一切的竟然是個十多歲的女子,如此一來,霍抉置身事外,完美避開所有風險。
孫鶴年垂眸思忖良久,再度擡眼時,眼底凝着凝重,“三日後,太子會在四井門代天祭天,屆時文武百官盡數到場。”
姚知韞心中一凜,祭天乃是王朝最高禮制,向來唯有天子親自主持。如今由太子代祭,要麽是太子已然暗中把持朝政、架空帝王,要麽就是陛下龍體虧空,無力主持大典。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朝堂異動的兇險信號。
她心中暗自揣測不定,孫鶴年已然開口解惑,“陛下龍體欠安,此次天下大旱、災情蔓延,五皇子奉旨代天赈濟災民、安撫地方,祭天祈福的重任,便落到了太子身上。”
姚知韞聞言,心下稍安,還好只是帝王病重,并非太子已然奪權專政,若是東宮徹底掌控朝堂,後續行事只會難上加難、危機四伏。
一旁的孫懋修适時出聲,主動攬下事宜,“左斌那邊我來安排。”
姚知韞起身,對着二人鄭重躬身行禮,态度懇切,“多謝父親,多謝兄長。”
孫鶴年看着她沉靜堅韌的模樣,眼底溫軟微動。姚知韞終究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縱然滿心疼惜,也不便逾矩上前安撫。
王夫人心領神會,連忙上前伸手扶起姚知韞,“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姚知韞才從後門離開昌平伯府。
三日轉瞬即逝。
今日天色依舊烈日懸空,塵土漫天,連風都是燥熱枯澀,四井門祭壇早早清掃規整,高臺聳立,幡旗肅穆,禁軍層層列陣把守,氣場森嚴。
姚知韞坐在歸雲樓二樓的隔間,望着不遠處的四井門。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而立,蟒袍玉帶,衣冠整齊,無人敢喧嘩。整條禦道戒嚴,百姓遠遠跪伏在外圍,靜候太子代天祭天,祈福禳災,禱求甘霖落地、平息旱荒。
吉時一到,鐘鼓齊鳴。
太子身着規制祭天禮服,緩步登壇,焚香、跪拜、讀祝文,一舉一動循禮合規,端得一派儲君威儀。百官齊齊躬身行禮,場面莊重肅穆。
整場祭天大典耗時足足兩個時辰,方才步入尾聲。肅穆禮樂緩緩回蕩,滿朝文武垂手肅立,恭送太子走下祭壇。
就在這時,一陣凄厲的哭喊聲驟然沖破全場的寧靜:“冤枉!草民有冤!”
突兀的嘶吼響徹四井門,在場所有人紛紛側目。只見一個衣衫破舊、滿身塵土的書生,頂着烈日拼死沖破外圍禁軍的守衛,雙手高高舉着狀紙,不顧一切沖到禦道正中央,雙膝重重跪地,連連磕頭,額頭轉瞬磕出鮮紅血跡。
左斌見狀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要讓人将他拖走鎮壓。他剛剛才接到旨意,大典結束後便要領兵開赴青榆原,這是他好不容易等來的軍功機會,絕不能因為一點小事毀了前程。
太子冷冷地掃了跪地書生一眼,神色不耐,轉身便要起駕離去,打算置之不理。
站在文官之列的常禦史大吼着止住禁軍動作,他神色凜然,看向太子的目光帶着幾分不悅:“百姓含冤,殿下身為儲君,豈能坐視不理、視而不見?”
太子面色一僵,進退兩難,常禦史是原太子妃的外祖,太子妃自戕,本就對他心懷不滿,在朝中處處與他作對,若此刻他再不管不顧,勢必又要遭那幫禦史彈劾,給他本就不好的名聲再添上一筆,父皇病重,他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不能再有一絲的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