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舊歲詩(一) 等有朝一日(2/2)
“也是……我方才進門時,見大師姐似乎有心事。”弟子試探着詢問,“師姐在想什麽?”
君涉水視線投向門外,人群吵嚷,擁擠如潮水而過,那一點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遠處。
“……師姐?”
君涉水收回視線。
“沒想什麽。”
她只是在想……
五年前,文師叔忽然難得下山。
而她則向一個人透露了文仲景的行蹤。
*
君涉水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還不叫君涉水。
她本姓何,名儀,是山海閣長老何謙之女。
那日阿娘正在院中教她習字,剛拿着一截樹枝在地上輕輕劃出字形,便看見阿爹何謙愁眉苦臉地走了進來。
他自顧自地坐在石凳上,拎了茶壺給自己添水,連喝了幾杯,這才轉過頭喚她:“儀兒,過來。”
等到何儀走到依言走到身前,乖巧喚“阿爹”,何謙躊躇許久,道:“儀兒可想有個玩伴?”
“阿爹這是什麽意思?”
“閣主有一女,與你年齡相仿。”何謙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摸摸她頭,“待明日,我領你去見她。”
“我從未聽聞閣主有女兒。”何儀脆生生回答。
阿爹神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原樣。
“有的。”他語氣肯定,“從今往後,便有了。”
何儀當時只覺得這話有些奇怪,并未細想,只是轉而好奇詢問:“我聽說……閣主瘋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啊阿爹?”
何謙臉色沉下,語氣厲如刀:“你從哪聽來的?”
“我……”
回答的聲音小了下去:“是那日……趙師叔他們談話……”
何謙勉強擠出個笑容:“自然是你聽錯了。”
五歲的還痛看不出阿爹臉上的神情,信以為真,乖巧“嗯”了聲,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阿爹阿爹,閣主的女兒是個怎樣的人?”
“待明日,你見過,便知曉了。”
寬厚的手掌落在她頭頂,溫熱傳來。
何謙鄭重道:“切記,無論看見什麽,都不可外傳。”
那時何儀滿心歡喜能認識新的玩伴,直到若千年後,已經長成人的君涉水再度回憶起這段往事,才驚覺那時隐藏風平浪靜下的端倪。
她是在次日午後見到的那人。
正午的陽光穿透池邊綠柳,涼亭映荷,也算是夏日少見的清涼。
遠遠的,便能看見亭中坐着一個女童。
她倏地回頭,漆黑的瞳仁撞入何儀視線,只一眼,便叫周圍的涼爽冷厲幾分,化作寒氣,滲入骨髓。
酷夏的炎熱盡數褪去,好似天地轉換,一瞬便進了淩冽寒冬。
氣血凝固,手腳冰涼。
阿爹拉着她的那只手,手心很冰。
何儀愣愣轉頭,對上何謙的眼睛。
“去吧。”何謙道,“那是少閣主。”
少閣主沒有名字,或者說,外人并不知曉她的名字。
那日後來發生的事她記不清了,只記得少閣主始終一言不發,半張臉藏在青紗帷幔後,冷漠看着她問東問西。
後來日落西山,她随阿爹離去,發了一場燒,記憶便如同被火焚燒,連着那日午後的陽光暈成一團看不真切的墨。
此後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她幾乎沒有再想起過少閣主這個人,也從未聽旁人提起過,只有偶爾才會有念頭一閃而過。
好像,閣主瘋了。
好像,有個少閣主。
……少閣主。
何儀再度想起這個人時,是在一場大火中。
火燒的夜如白晝,噼裏啪啦的木頭聲裏混着刺鼻焦味,似乎有人在哭嚎,那聲音太過凄慘,以至于化在她耳中,便成了聽不真切的模糊。
等到噼裏啪啦的聲音漸漸褪去,她也精疲力盡,口乾舌燥,視線模糊。
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她。
雙眼對視的那刻,暈在記憶中的陽光忽然閃爍起來,變得清晰。
少閣主将一樣東西遞給了她。
等到意識再度回籠,便已被一群人圍住,為首的自稱是升仙門掌門君無憂。
何儀很累,意識也很亂,在一片混沌中想起了自己爹娘被火海吞沒時的場景,放聲大哭。
恍惚間,好像還咬了一個人一口。
再後來……
他們發現了何儀手中的東西。
——山海圖。
昔有織娘,依天玄海而居,于海潮中得此至寶,感悟天道,立山海閣。
……是少閣主給的她山海圖。
何儀在渾渾噩噩中念着。
但後來的每一個人都告訴她,山海閣沒有少閣主,魏沈思也并無什麽女兒。
這段真真切切的記憶,便成了他人口中死裏逃生後的臆想。
直到五年前,那個人又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要文仲景的行蹤。”
這一次,君涉水記得很清楚,模糊了面容的少閣主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就像她很清楚地記得,那一次文師叔下山,帶回了一個徒弟。
名喚荀南煙。
她領着荀師妹進升仙境時,不知為何想到了升仙境裏的特殊之處,言語中一瞬遲疑,便被荀南煙捕捉。
“師姐這是什麽意思?”
女修站在樹下,疑惑望着她。
君涉水恍惚中看見了少閣主的眼睛。
“……是我多慮罷了。”
等到完成這項任務後,君涉水便果斷自請下山,離開升仙門許久,直到荀南煙到了劍宗,才歸山。
如今再見荀南煙,也什麽都沒問。
這才記起,當年山海閣覆滅之日,她問過少閣主:“……我該怎麽辦?”
“什麽都別問,什麽都別說。”
少閣主将卷軸遞到她手中:“去升仙門,然後等。”
“……等什麽?”
“等有朝一日,長劍清鳴,山海展卷,我燼天闕。”
作者有話說:
無